鄭國威專欄：台灣，弱得剛剛好

鄭國威／泛科知識共同創辦人暨知識長

有句話說「我們是小國小民，但是好國好民」，有種微微的驕傲，但其實我不埋單。有的人更進一步說，台灣一點也不小，從許多重要指標來看，都排在世界前列，這就更驕傲了。儘管這說法也有部分事實，也輪不到我沾光。

我（或許有點怪）覺得就是因為台灣弱小、沒國際地位、又夾在大國之間，政治亂糟糟、民眾沒共識，國家認同分歧，媒體盡是雞毛蒜皮……就是這麼弱勢且無能，到了有人習得無力的程度，我卻覺得這樣剛剛好，讓我很中意。

就我看來，許多台灣人在國家認同上起衝突，立場看似天涯海角，但其實海天一色，要的跟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厭惡弱小的台灣（中華民國），想要一個強大的新共同體。有的人要台灣國、有的人要中華民國台灣、有的人要加入新中國或被統一、有的人要加入美國、荷蘭、日本……也有的人只想要神國降臨，當神國子民。其中，有些人特別急切、有些人不擇手段。

我，則是反過來。我認為台灣就該這麼弱，就該這麼沒實力、沒地位。就算要變強，也要慢慢來，腳步要慢，大概就維持個班上中上名次就好。

咦？這不就是傳說中最沒主見、最不面對現實的「維持現況」派嗎？稍微有點不太一樣，我認為維持現況派，還是想要台灣快快變強大，但又想要避開其他麻煩，就好像一個原本騎單車的人想換開大台休旅車，卻還覺得自己可以待在機慢車專用道一樣，不現實也不道德。而我的想法，比較像是從騎單車換成騎Gogoro，稍微改裝改裝，但不去跟旁邊快車道的砂石車、大台休旅車，還有超跑較勁，遇到電動輪椅、YouBike，彼此還能多多體諒，微笑互讓。

理由很單純，我覺得當強國人很辛苦，特別對我這種人來說。就像開砂石車動輒撞死人，開大台休旅車耗油、開超跑怕刮而且大部分時候也困在車陣裡，這些都對我沒什麼吸引力。我覺得，就是因為強國給這世界帶來的壓迫與傷害特別強烈，所以才被稱為強國。

美國很強，超級強，但是我還真不想承受國內一年幾百起大規模槍擊事件、政府到世界各地開戰、用無人機殺死無辜百姓、用金融、貨幣、能源跟糧食壓迫全世界的道德折磨。

中國很強，越來越強，但我也沒辦法與一個大規模囚禁人權律師、嚴控言論與信仰、把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關到死，把西藏、新疆變成超大監獄，對LGBTQ等弱勢族群，以及所有冒犯到中共政權的人都當成敵人的政權為伍，甚至成為其一份子。

荷蘭也很強、日本也很強，許多有殖民歷史的國家都很強，但留給世界的傷痕也很深，雖然他們到現在都還有各種「優勢（priviledge）」，但我寧願不要。

跟他們比起來，台灣不強。台灣的問題也很多，你我都心知肚明，但台灣輸出的迫害跟負面影響非常小。我們過去沒有什麼輝煌征服史、現在也沒有無處不在惡勢力，未來更沒有什麼霸業大夢。我們小，我們弱，但很和善。

當然，有很多國家比我們弱、比我們小，也很和善，但日子過得不太舒服，所以我才說台灣弱得剛剛好，我蠻喜歡的。

我常表白自己對國族主義沒興趣，甚至反感，但畢竟也還沒到無政府主義的程度。在目前以及可見的未來（也就是在外星人來拜訪或人工智慧產生意識之前），國家這個層級的共同體還是很有用處的，因此我也常出些沒人在乎的餿主意，在自己的文章裡自得其樂地希望國家怎樣怎樣改變、領導人該怎樣跟不該怎樣之類的。有很多人比我激進，有很多人比我溫吞，在這個地方一起攪和，有漲有落，結果還蠻好。

強國還是會存在，而且最好繼續存在。在動畫電影《重甲機神》的設定中，台灣不得已成為了地球救世主，原因很爆笑也很實際：因為來入侵的外星人做足了調查，一下子就把主要大國都先毀滅了，台灣莫名其妙遞補順位，成了最後的希望。

然而，我希望，台灣最好照現在這樣，弱弱小小的，問題一堆，困於自己的地位低，才能一方面不斷努力想迎頭趕上，但一方面綁手綁腳成果有限，沒什麼能力亂搞其他國家。比起強國，我認為就是這樣的台灣，能夠給世界、給下一代帶來更多正面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