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軒：「反送中」對中共高層政治的影響

蔡文軒／中央研究院政治所副研究員

因修訂《逃犯條例》的爭議，從今年6月10日開始，香港百萬民眾上街遊行反對香港政府的修法行為。直到今日，幾乎每日都有繼續爆發大大小小的反送中遊行事件。中共高層對於「反送中抗爭」的反應，似乎沒有外界預期的激烈，而是以一種較為冷處理的方式來對待。

當然，這並不代表中共對於香港議題不關注，更不能因此而認為中共對於社會抗爭或民主訴求有任何妥協的跡象。那中南海高層在面對「反送中抗爭」事件時，其決策與思維為何呢？

在「反送中抗爭」爆發之初，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旋即將該抗爭運動定性為「暴動」。7月底，林鄭月娥先後獲得中國外交部、國務院港澳事務辦、中聯辦的強硬力挺，並表示抗議行動「公然挑戰國家主權」，已經觸碰「一國兩制」底線，甚至將示威者的行為描述為「恐怖主義的苗頭」。

期間，外媒對於中共是否對香港事務進行暴力性的干預或處置，一直放出一些小道消息，例如武警部隊在香港和廣東邊境集結，或駐港部隊可能即將有所動作等等。但事後都被證實子虛烏有。

香港身為中國大陸重要的經濟命脈，以及「一國兩制」的示範地，大型抗爭不僅試圖癱瘓香港的交通與國際形象，並引起警民的嚴重矛盾。在維穩工作被中共視為是首要任務的現今，「反送中抗爭」事件的處理，對於中共高層而言，重要性不言可喻。

從中南海內部的決策來看，中共對於香港「反送中抗爭」是有所警惕的。今年8月的北戴河會議，有報導指出中共將反送中定調為「顏色革命」，甚至暗示有多個「外國勢力」介入，替未來的「中共干預」香港事務先進行合理性的定調。中共雖然多次公開聲明軍隊不會介入香港，並表示「尊重」一國兩制，但公安系統與軍隊系統仍持續利用「演練」與「放話」來威嚇港人。

中共高層的決策思維，可以從幾點來觀察。

首先，是內部的權力鬥爭。香港問題的白熱化，可能揭露出中共高層鬥爭激烈的現象。根據海外人士郭文貴分析，香港過去是江澤民派系的根據地，此次反送中實質是江派人馬刻意製造混亂，企圖挫敗習近平的執政地位。

此外，根據媒體的報導，主管港澳事務的國務院副總理韓正是首位公開表態支持修訂《逃犯條例》的中共政治局常委，其表態間接刺激6月的百萬港人遊行。雖然我們不能斷言韓正此舉是有意在反送中議題上激怒港人，但他的言論與作法，確實相當啟人疑竇。

在中共近日一直強調不能搞「低級紅，高級黑」的同時，韓正表面上是捍衛中共立場的作法，實際上有可能正給習近平「穿小鞋」，讓涉港事務進一步複雜化。過去，韓正普遍被認為是上海幫（江派），現在他與江澤民的關係如何，外界很難有清楚的定論，但從中共派系鬥爭的面向去思考香港問題，確實是一個值得觀察的面向。

其次，香港的抗爭事件，讓外界質疑「一國兩制」的功效與價值。有港人甚至更表示一國兩制「已死」。港人對於「一國兩制」的不信任感，勢必會成為中共對台宣傳該制的絆腳石，特別台灣今年適逢總統大選年，更增加香港事件的敏感性。但從另一個地區，澳門的運作來說，似乎比香港要成功得多。

對於中共高層而言，認為香港的抗爭並不足以說明「一國兩制」的無效性。而認為香港的動亂是林鄭月娥未能審時度勢下的結果。屆時，讓林鄭負起「政治責任」而辭職，也是一個棄車保帥的選擇。 

最後，從統戰的角度來說，香港的抗爭事件反映了中共的統戰手段，也就是先觀望、冷處理，在香港動亂無可控制，而港民對社會穩定的期待大於政治訴求時，再進行相關的干預，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如果未來中共直接涉足「送中」事件的後續處理，對於現今「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政策，可能會做出部分調整，特別是「港人治港」的原則，或許會鬆動。日後，中共對於香港特首的委派任命，其干預過程恐怕更為直接。 

總的來說，近日習近平政權面臨貿易戰、經濟發展與香港等內外交迫的困境，雖然沒有證據說明其統治基礎已受到基本的腐蝕，但極可能在黨內受到一定程度的攻訐批評。特別是香港的抗爭事件，有其經濟、社會因素，背後可能還有政治上的權謀之爭。

今年9月3日，習近平在中央黨校青年幹部培訓班開班上的談話中，呼籲幹部「要做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戰士」，提及「鬥爭」的次數更高達56次。由此推論，香港的反送中抗爭事件，對於權力傾軋的中共政治，無疑投下一顆不定時炸彈，讓詭譎多變的高層鬥爭更添加不確定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