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成英姝專欄：一秒120格的真實

成英姝／作家  

李安的電影特色在他的精神內核，他始終聚焦的關心，比如說人在一套建制體系裡面找他自己的平衡，非硬對抗，而是試圖看進內心。《雙子殺手》選擇複製人的題材，這主題很經典──老鳥與新手，過來人的滄桑，你走我走過的路，你就是我，你如我子，如我同父母的兄弟，我和我的自相殘殺，我早就殺了過去的我，否則哪來今天的我，那麼，你也不可能殺得了我，你只可能殺得了你自己，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如此走過來的。

李安近年作品另一特色是科技，《雙子殺手》創造出一個栩栩如生的年輕威爾史密斯，難度是驚人的，這概念的用意也與主題高度相扣，至於從《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李安便大膽嘗試4K、3D、120格／秒的高規格拍攝，對超高畫質抱著執念。我們看慣了的電影是24格／秒，帶著些許粗礪朦朧的效果，形成了電影獨特的氣味，相較之下李安的120格彷彿清晰過了頭。

120格較突出的表現是在高速動作上。以前我做電視節目，在剪接室裡看徐克的《東方不敗》裡的武打戲，快動作的影像做了抽格處理。電影在塑造快速動作上常採取這種方式，看起來更快，但動作失去自然流暢，徐克在這方面有其獨門藝術，以為連續的動作，一格一格檢視，居然還插入不同角度漫天飄飛的衣袖、裙帶，人的動態視力追不上，只覺滿眼驚豔撩亂。

問題來了，當我們用肉眼看世界，我們的眼睛捕捉和觀看的速度，到底算是幾格？

年紀大了視力減退，有時感覺置身在黯淡的粗粒子世界，對於這樣的我，畫面明亮、銳利的《雙子殺手》不像真實感的空間，一切都太矯情，太突兀了。3D也不是視覺享受、身歷其境，只是一種對焦錯亂！然而，我們肉眼所見的世界，並不是「真正的世界」，那只是視網膜感應光線的反射，經由神經訊號傳導，在大腦形成認知的造像。沒有兩個人看見的是「一模一樣」的事物，同一片樹葉，在你的大腦形成的綠，和我所見的綠，存在著無法比較、證明的差異。那麼，事物是否有其獨立、絕對的形色，與我們的看和認知無關？

最繽紛立體的纖毫畢現存在於空間與時間接觸的連續性，或許李安試圖帶領我們進入的，並非更貼近我們已知的真實，而是一個兀自證明它自己的宇宙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