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張星賢何許人?我不確知他的模樣,只知他是第一位跑進奧運的台灣選手,在一個風雲變色的年代,張星賢始終是個不再墜落的符號。
我們是何許人?當我們打著星賢社的名號,帶著金山的烤玉米,站在芑豐居前,兒子拉著我的手,我們順著季光的介紹,望向白屋瓦。年輕的張星賢在我們背後奔跑。
芑豐居是季光家族起源,他的先人建於清嘉慶年間,歷代子孫呵護這塊寶地,見證兩百年的大時代。我們見到荷花田,建成半月形的風水池,風生水起,小小的濕地有松葉牡丹開著花。「軒冕勿忘山林氣象,泉石須懷廊廂經綸。」金山的盛世就是兩行門聯。
昔日的記者同事楊熱愛角色扮演,帶著布袋戲偶旅行拍照,於是老厝就變成快意書劍、出將入相的舞台。我們隨眾人參觀多護龍的三合院,搬演時代往事如煙。
是如煙啊,在靜寂廳堂後的廚房,遇見坐著的老阿嬤,是季光那一輩的姨婆吧。老阿嬤歡迎我們,看著前方用老邁聲調說:「我一直都在這裡。」
一直都在啊,這句話落進午後的三合院廣場,在金山熱騰騰的空氣蒸散輕煙。嘆息,我們見到的是何等斑駁的歷史旁觀者,進士還在否?大舉登陸的日本軍隊還在否?殺戮與遺忘都還在否?
風是從嘉慶那年吹過來的,吹過廊前的玉米,吹過我兒子的髮根,他走過來牽我的手。吹過進士得第返鄉時,芑豐居的大紅鑼鼓,吹過老阿嬤還是嫁進門的小新娘,挽起袖子在灶腳就著這陣風吹紅焰火。
我無法停止老厝對我的吸引,應該說是迷戀,那些對歷史的致意,必須一一辨認。季光要我們猜猜牆角孔洞的用途,我們多少知道,在漳泉械鬥的往昔,從孔洞伸出的槍桿,守護著深夜的動靜,現在呢?哈,當年勇就留給鼠輩進出。
季光從報社退休後,生活變得精采。從年輕時代就是精采的人,我們跟他約吃飯,席間他說:「我現在時間多了,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瀟灑始終沒變,臨別,他送了一罐自製的柚子清潔劑,我跟著起鬨:「現在我知道,中秋節時,為什麼你要蒐集柚子皮了。」
風總是不停息的,吹起風,就有人被思念著。風吹過彼時的金山平原,吹過已經停止奔跑的張星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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