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作家
他如此充滿了自信,帶領我們在石門水庫的山路繞轉,好藍的天,更難得的是他說:「你們一定會愛上我要帶你們去看的景色。」
原來,有北京的師姊帶著八十多歲的母親來台灣參加法會,想找個老母親會喜歡的景觀坐坐。他想到石門水庫,預先來勘景,找到這家比鄰湖畔的咖啡館。
湖畔的咖啡館靠景觀的露台已擠滿客人,雖然陽光稍嫌鮮豔,湖邊的風有如胡椒,他們對著水庫和遠處的山岳拍照,風吹動裙襬。
我們並不是第一批來到石門水庫的遊人,如果是,請以我的名字為那兩座山峰命名。十八世紀的探險家,或者更早的旅人才擁有命名的權利。現在命名權則移交給咖啡館業者,陽台的告示牌寫著「雙乳山」,取其形似,我不知道他們為何只想到器官。附帶說明,咖啡館從兩座山得到靈感,推出「雙乳咖啡」,那是冰咖啡上漂浮兩球奶油。
從慈湖〈請保持肅靜〉通過百吉隧道,轉進山路,極佳的眺望位置早被土雞城、咖啡館和民宿佔領,包圍著石門水庫,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資本戰爭,旅人失去駐足和眺望的權利,必須進到某座建築物,點了有基本消費額的飲食,並且接受他們對景觀地理的世俗想像。譬如我就覺得,「雙乳山」也可命名為天使山,多像天使張開雙翼。
那年,遠在石門水庫出現在地圖以前,順沿這座山發生一場慘烈的戰事,清國的台灣總督劉銘傳帶著洋槍洋砲攻擊泰雅族人,史稱大嵙崁戰役,那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勝敗在發動戰爭前就已決定,泰雅族人沿路潰退,離開祖靈應許的土地,向更深的山內逃去,他們的後代在現在的拉拉山種植水蜜桃。那天,父親找不到兒子,丈夫遺失了妻子,嗚咽的風帶來祖靈的哭泣,血一直流在土地的胸膛。
我們經過那條紀念美國人幫忙興建水庫的美國路,來到那條活魚館路,「活魚」在這條路上永遠只是個表意詞。一進餐館,就要你去選魚,有如活魚的獻祭,從洋溢魚腥味和死亡氣息的水槽選一條草魚或烏溜魚。但我們是神嗎,怎會有權柄決定是哪條魚應該赴死?
那是一場魚和人的永無止境的戰爭,在美麗的湖畔邊無聲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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