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瑜／台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教授
6月開始的香港反送中運動，每天台灣媒體透過平面或電子傳播，讓台灣民眾幾乎都可藉由視覺感受來體會香港民眾追求民主的艱辛。畫面上民眾抗議活動經常血淚斑斑，警察戴著防毒面具與頭盔，射出催淚彈，棍棒齊飛，香港民眾也毫不畏懼，充滿力道的抗爭震驚全世界。
可以說，透過綿延不絕的影音效果，台灣人民的腦中已經植入中國極權的恐怖與自由得來不易的強烈印象。根據一些腦神經科學研究，人腦中的「杏仁核」與人類的感受息息相關，特別是恐懼、驚嚇、焦慮等會引發人類激烈反應的情緒。雖然大腦的杏仁核與其他神經迴路的連結之複雜度遠超乎想像，但早已有腦科學研究指出視覺意識與杏仁核活動的高度相關，例如看到恐懼的臉會引發更大的杏仁核區塊的活躍。
由此來看，在過去近乎3個多月的香港抗爭與其間的恐怖畫面所產生的視覺震撼，不但為台灣人民，也為世界帶來無法抹滅的「極權恐懼」大腦記憶，而猶如杏仁核會累積長期的情緒記憶般，這些畫面已深植在我們大腦深處，從而更敬佩香港人挺身對抗的勇氣。
無獨有偶，世界的歷史有時候是以榮格的「共時性」顯現其令人不可置信的看似巧合，其實卻有脈絡可循的連結性。9月20日開始播映的《返校》電影，其中對台灣白色恐怖時期黨國高壓集權的詮釋與畫面，充滿「恐怖驚悚」的元素。那些行使暴力的教官與國家機器，甚至變形成外型不像人的恐怖怪獸，在面對讀書會的學生與老師時，幾乎都施以搥打或暴力使之血肉模糊，摧毀他們肉身。
可以說，這些黨國機器已經化身為「魔獸」的譬喻，力道所波及之處，無一倖免。我認為，《返校》電影可說是台灣影史上，最赤裸裸透過影像與聲音效果來重現台灣恐怖威權政治的電影，其效果激發了觀影者的杏仁核腦區塊，感官緊繃。「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的台詞，令人不寒而慄。但不會遺忘的，杏仁核的記憶會很深刻。根據網路上一些觀看電影的政治受難者家屬的描述，電影並未誇大，他們所經歷的事件感受，不會少於電影的刻畫。
台灣在特殊時空下，過去的國民黨時期教育剝奪了台灣人民了解台灣這塊土地歷史的權利，遠到台灣的原住民歷史，近到1947年後的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對年輕人而言，「白色恐怖」過去只是一個名詞，無法想像真正的畫面。我們雖無法還原歷史現場，至少可透過當代的歷史（香港反送中運動）或藝術與電影（《返校》）與過去的歷史接軌，讓過去沉默歷史的「不在現場」，澎湃變成「在現場」。這也是拜當今網路發達與媒體無國界所賜。人類唯有透過親身經歷，比較能刻骨銘心，尤其是視覺與聲音的結合。
翻開台灣歷史，至今即將40周年的「美麗島事件」也與香港的反送中運動有許多雷同之處，不少參與行動的改革者都懷抱犧牲的決心對抗難以撼動的威權體制，都有激烈的警察鎮壓，還有警察假扮民眾製造事端，造成民眾製造暴力的誤解。只是當年「美麗島事件」只留下平面攝影資料，似乎並未留下可再現當時現場的影音資料。從而許多台灣人至今對這個事件的了解無法身歷其境。
或許未來有天，某位影視導演接棒《返校》，拍出具有震撼力的「美麗島事件」的可歌可泣故事。台灣有今日的民主，美麗島事件可算是對抗威權的里程碑。這個事件帶給香港人「今日台灣，明日香港」的企盼，台灣各地已經陸續出現挺港活動。我們期待台灣與香港的更多情境連結，勇敢打開杏仁核的黑盒子，我們才能真正超越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