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想起921大地震,背景是一片煙塵,我總有恍惚之感。
在許多年後,我偶然認識一位地震受災戶,她說,即使是輕微的地震,她也無法忍受,自然有一股恐慌、窒息的感受,必須要衝出家門才可平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理解她的心理反應,或許我比未歷其事者多懂一些。1999/9/21/1/47是事件的第一組重要數字。凌晨1點47分15.9秒的剎那,我正在窗台前打字,瞬間公寓左右、上下劇烈晃動,山坡地十二層樓的頂樓晃起來像甩一塊豆腐。
記者魂上身的我,一夜未眠,上午十點到日報等待派遣任務,然而編輯部主管依然維持下午開會。採訪會議結束,主管見到我的主動積極即派我與一位攝影坐公務車奔往集集。因為震央在集集,當地車站、廟宇塌陷,且人聲沸騰,我以為這就是地震現場。
當年記者處於手寫稿、傳真機發稿、用BBCALL與報社聯繫的時代,首夜混亂中,我趕到南投體育場救災中心發第一篇稿。此後似乎就沒有公務車可坐,用攔便車、大車換小車的方式進入中寮村。
所有在921第一時間進入中寮村的人,應該都永生難忘,有數排連棟兩、三層樓建築震垮,最底下夾著一輛輛布滿塵土的車屁股。一些村落的農人照常忙著,空氣中瀰漫檳榔花香,但,世界已徹底改變。
我到了一戶門埕停放三大四小棺材的人家,災民是一位運送香蕉的司機,他的太太懷孕待產,因此一門七屍八命喪於地震。他蹲在地上,反覆說,那晚他只是載運香蕉到集集,也就是不到半小時的時間卻屋毀人亡。
地震已是國際事件,20個國家派出的38個救難隊、醫療團已紛紛趕到,報社記者全趕往各地現場,我是總社先遣的散兵,自己每天找新聞、發新聞,倚賴救災便當,感冒了去日本醫療團的救護站領藥。
島嶼被震裂了,人心卻凝結起來。記憶中,那是台灣全體居民最團結的時刻,人人揪心看著韓國救難隊長崔珍鍾在大里市的廢墟中,救出受困逾87小時的6歲男童張景閎;受困東星大樓長達6天的孫啟峰、孫啟光兩兄弟獲救,也令人有救贖感。
921的死傷人數、災情全貌是逐漸顯露,生命消亡有天災也有人禍。日夜來回災區、旅館,總會經過半毀的台中德昌大樓,那裸露水泥柱外覆沙拉油桶,成了我的永恆記憶。我空無一物去了災區,每夜回旅館洗衣,七天後被報社召回,走出台北火車站,街頭依然喧囂,而我是一個有裂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