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岳/建築師、小說家
有一次,我搭捷運立在一對貌美盛裝的情侶前,兩人眼波傳情顯然熱戀中,陶然自得目中無人。忽然兩人轉頭各自掩鼻,然後我聞到有屁味傳來,兩人肢體暗示事不干己,反而隱隱指涉我才是那個不道德者,但是只有我才知道,情侶中必有一人說謊。
當下我只能接受這不白之冤,心裡暗暗希望他們戀情早日修成正果,因此,日後要放屁或做其他難言之隱的事情時,可以不必再相互說謊,以維持永遠完美潔淨的形象,甚至還可免於波及我這樣的無辜第三者。
情侶何時才能真實與彼此相對,確實是個大問題。但這難題自古即有,立刻會想到的是國中時、偶然讀到姊姊書架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當下被震撼到差點在逼近的高中聯考落榜的慘痛回憶。
這本書描寫一次戰後英國男爵夫人康妮,與森林守獵人梅樂士間,高度激情的靈肉關係,當然暗暗批判著當時英國的階級關係僵化、精神與肉體對立,以及工業社會與自然環境斷離的現狀。其中,對於上層階級的偽善做作,不能夠面對真實自我的虛假,完全不假情面的做出挑釁。
語言的露骨與性愛情節的絲毫不迴避,讓這本書出版的命運坎坷,雖然作者D. H.勞倫斯是英國人,1928年卻先以私印本在義大利現身,1960年贏得官司才在英國出版,其他各國照樣碰壁連連,美國1958年前列為禁書,日本雖然1950年出版,隔年即進入長達六年的訴訟期,最終譯者與出版商同被判罰鉅款。
這本書的真假盜印本四處橫流,影響既深遠也遼闊,對於人類究竟應當如何擬定慾望與道德的邊界,以及願意怎樣正視自己身體的本能需求,同樣提出強大的挑戰與異議。我現在重新翻閱這本文學經典時,甚至要自覺羞愧地反思:不管在文學高度或道德尺度,我們這時代真的有更超前那時代了嗎?
來感覺一下小說中康妮的自信與勇氣吧:「在這一個短短的夏夜裡,她理解了許多的事情。這夜之前,她幾乎相信女人會為羞恥而死,現在死去的卻是羞恥,因為羞恥只是恐懼罷了。在我們肉體的根底裡,深埋著那種對於官能的羞恥,那種傳自遠古的肉體恐懼,只有慾望的火才能驅走它。」
只能說:好威的康妮與D. H.勞倫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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