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砥礪初心

楊索／作家

我今年60歲。面對60這個具重量的數字，當然有感覺，坦白說，是有一些驚懼。

一路走來，雖離暮年還有一段距離，但猶如站在埡口，眼前還有一座山，腳步卻慢了，精神也不若過往銳利篤定，生命中所唱詠的讚歌，其實也是哀歌，此時此刻，真真切切地嚐到所謂人生滋味。

這一生就是個平凡人了。散漫性格又乏才思，認命做打字工，免了遠大目標。還有一些沮喪與絕望。在旅途中，原本有許多人結伴，有些人倒下了；有些走丟了；因種種因素，也有摯友成陌路，自是傷情。

日前一場疾厄，纏綿無比。我邊掙扎脫身，一邊徹底反省自己的長年習癖，包括生活慣習、為人處事等等，由內而外，身體與心靈都有層層積垢，病體顯露了生命的千瘡百孔，無情且殘酷，但那是我早瞥見，只是一直已讀不回。

屆此年齡，漸漸思考如何安頓身心。鬆散軟弱的身體需要鍛鍊，「如救頭然」，火宅般的心需撲滅、廢墟重建。許多年了，我荒廢自己的內心，陷於蕪雜亂草。病得好也老得好，換得認識我自己的契機。韓愈《岳陽樓別竇司直》詩：「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神志本須砥礪，方能強健不息。

日本演員樹木希林是精神意識能量很強的人，她不像眾女神與天抗衡、臉蛋寸土不讓。樹木希林說：「過了60歲，就該要有過了60歲的樣子，應該要呈現出一種順應自然的人之美。」

她坦然以對，還說：「像我這種資質的女人，也可以老得很美麗。」一路向前，樹木希林的人生原則是「徹底奉獻」。說淺白一點，也就是認真的女人最美麗，而且是美到最後一刻。

對我而言，人生是因崎嶇而顯壯闊，一峰過了又一峰，跋山涉水、難免滄桑，但這些印記猶如我生命的勳章。但願我能理解，錯身而過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身的獨特敘事，也都值得被珍視相待，他們與我同樣有複雜的人性，也有靈光閃現的神性。

切莫溫馴地步入良夜，即使生命奔騰如浪總是要撞到岸邊消散，死亡是必然，英國詩人湯瑪斯‧狄倫寫道：「切莫溫馴地步入良夜，咆哮、咆哮頑抗光之殞滅。」狄倫的詩引領我品味深邃、強勁的靈魂之美。不甚貼切的對比是《普賢菩薩警眾偈》所云：「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然，但念無常，慎勿放逸。」

或許因為了解了己身的局限性，少了青春的狂妄，賢人哲語、長輩文都可嚼一嚼。如果問我許了什麼心願，不害臊地說：「激昂晚節、砥礪初心」是我所渴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