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欣怡/作家
花蓮有一個小角落,很寧靜,充滿了書,每次回到花蓮只要有時間,我一定會去窩著。那是「時光」。
時光,一家二手書店,開在熱鬧街道的小巷子裡,小小的,舊舊的日式房屋。時光不像璞石咖啡館,那麼熱鬧,總有朋友熱情來去,充滿笑聲。時光很樸素。
要進入時光,得先推開老舊的木門,嘩啦嘩啦,從煩擾的世界走入安靜的書洞。時光在這裡停住了。書架書桌是老的,書也是老的,泛黃的書頁透露它以前的歷史,曾經有人愛著這本書,把一大片閱讀時間都給了它。
住在花蓮時,如果焦躁到連看海都無法安慰我,我就會去時光待著。我一直想寫故事,又怕自己不夠好,常常想著:「我寫的故事,值得被印出來嗎?」不安時,我就去時光,拉張小椅子,窩在角落翻書、看書,告訴自己慢慢來,不要急,哪一本書不是時間孵出來的呢?
我也很喜歡帶台北來的朋友去時光,看她們欣喜地在其間穿梭、翻書、玩貓,走的時候買幾本書,那些辛苦被寫出來的故事,流得更遠了。
下雨天最適合去時光,雨在屋簷滴滴答答,人在屋裡安安靜靜,雨打泥土的香味,混雜了二手書的油墨味,還有日式房屋木頭大樑的淡淡霉味,這不就是時光的味道嗎?
時光有隻漂亮的店貓,叫Woody,Woody很親人,高興起來還會坦個肚子讓你摸。時光的老闆是秀寧,店長是「布丁」,一隻狗。我的小黑狗墨麗平常看到貓狗就鬼叫,可是在時光卻很自在,我坐在小板凳看書,小狗趴在水泥地看我,都不無聊。
時光後來開了二店,時光一九三九,在另一條熱鬧巷子裡,同樣的日式建築,卻有個大庭院,院子裡老樹拔天,地上則落滿葉子。時光一九三九的紗窗往外看,滿眼綠意。
但我仍舊喜歡老的時光,也許是因為那裡面有更多過去的我。
在花蓮住了四年後,我終究回到台北,最後一趟搬家時,把所有的CD、影片,毫不猶豫往箱子裡扔,堅決地跟朋友說:「不能挑,挑了就送不走了。」那些從年輕就陪伴我的音樂、電影,全部被我送去時光。還有上百本的書,曾經苦讀的課本、翻了幾頁的小說、從信仰到實踐的女性主義理論,全部都給了時光。
昔年一同去時光的長輩,後來也離開塵世了,我常常想起她在時光門口的笑臉。幸好,我們去了,擁有這麼美好的回憶。
時間催人往前,可我還是惦記著時光,偶爾回來探望,貓一年一年老去,小狗長白鬍子了,我也老了,但我們仍然一起在時光裡,讀書、寫字。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