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政達/自由作家
那名瘦瘦高高的大一男生來找你:「老師,」學生說,「這個暑假我考上潛水員證照,我想來做海底生態勘查。」
你看著學生清澈如海的眼神,想起年輕時的夢,如此逼近,在《碧海藍天》那部關於潛水員的電影中,準備潛水的爸爸跟小賈克說:「如果爸爸累了,美人魚會把我帶上來。」但是那美麗的海洋收留了爸爸的靈魂。
課照常的上,輪到大一男生的報告,照片開始一張張播放,他提到那個夏天到基隆潮境公園的潛水經驗,在照片中,混濁的水域佔領視線,讓人很想要撥開那團灰白的混沌,穿著蛙人裝的大男孩猶如騰空站立在水中,也像是個特技演員。「基隆海岸的海水會這麼混濁,是因為員山子分洪道將島嶼上所有人生活的廢棄物排進海洋,這是大海的受難記。」繼續潛到海底,看見大量的寶特瓶,好像是寶特瓶的墳場。
拍到一張纏結在礁岩上的魚網,也許是許多年前漁船拖曳遺落,鰻魚、黃花魚、鬼頭刀和小魚小蝦仍黏纏在魚網上,死去,形骸仍逃不出人類的網羅。牠們也許曾經想奮力掙脫,用盡所有的氣力,海水流過牠們的鰓,一鼓一張的生命力,海是生命的原鄉,也是墳場。
夏天,你依約定來到基隆,學生早已等著,你望著表面平靜的海洋,奇形怪狀的礁石,感覺如此的熟悉。
當你用太空漫步的姿態走進海水,地球的內太空,水湧過胸膛,湧過嘴邊,淹沒頭部,迅速的將你往下帶,你想大口地喝一口鹹鹹的海水,想像這是生命最源起的滋味。在海水中,人的下意識仍想靠本能呼吸,第一陣即將失去呼吸的慌張感,氧氣從嘴巴吸進肺部,你感覺到背部背負著水肺的重量,彷彿那是另一副身軀。
你緩緩游靠過去,越過一塊纏絆魚網絲線礁岩,穿過混濁的水域,你看見了那個寶特瓶的墳場。
回到海面,陽光和潮汐依舊,你脫下蛙鏡,眼睛濕潤,靜靜地大口呼氣,覺得呼吸是最美好的事。
你望向潮境公園參差向天的奇岩怪石,像是從海底長出的盆栽,有些岩石是裸露的鯨魚骨,訴說上古的往事。
海洋的暴動和流動,甜甜的和極兇的噩夢同時發作,細細的流動,浮動的碎浪,有時完全的靜止,進行著演化的戲碼。
學生年輕而潮紅的語調告訴你,他在網路和臉書上發布海底垃圾的照片,隨即引起共鳴。那天,資源回收車來到現場,所有人屏息等待,十幾分鐘後,潛水員陸續穿過海面,揚起手中裝滿寶特瓶的袋子,所有人情不自禁的歡呼,海風一陣緊過一陣,淹沒在潮境公園的風景。
那天以後,你時常回到潮境,哭泣的海風中,最接近海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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