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咳得肺要裂了、喉頭淌鐵漿、鼻子走山。病時好苦,不如大去快哉;但不過是感冒一場,稱病都少了正當性。
我非常害怕感冒,平時小心防備,每年的流感疫苗照例打,日常一有異樣,即喝感冒茶。不即不離,讓它三分。主因是我年輕時期動過肺部手術,當時也不懂術後復健的重要性,因此我的肺功能較弱。對眾人而言,屬於普通疾病的感冒,對我卻是一場浩劫。
這場病來得又兇又猛。第一個禮拜,每日在床上劇烈咳嗽,衛生紙一張張抽,一包接一包,了解了床頭金盡的意思。濃痰從綠轉黃竟再轉灰黑,接著咳到痰中有血,時而是褐色。每當天色將亮時,咳得最兇,痰色綠黃,鼻子擤出一堆黃濁濃稠物。身體正嚴厲教訓我,你不管身體,身體就好好管教你。
異常發燒。醫師處方中有退燒藥、抗生素,然而卻高燒不退。兵敗如山倒,躺平了卻無法入睡。為了吃藥而進食,但無力煮食,我將吐司片沾牛奶吃,薄薄打底肚皮好裝藥。燒到天地無光時,頭腦反而清明起來,如果明天就要死了,我生活中所做的一切,哪一樁才是真正有意義的?
外部世界也在焚燒。看著亞馬遜雨林大火,像燒紅的肺葉,奔逃中著火的鳥獸、無處可棲、相互緊貼的一群猴子。這世界比我慘。最寒是晨露時分,一陣重咳後,清醒地承受疏於運動的生活代價。似乎無力再關心任何事,勉強打開筆電,卻看到香港攝影師林亦非所拍港警把槍對準一個無頭盔無護罩的雨傘大叔,這個既驚恐又無奈的大叔張開兩手、兩腿叉開,面對命運決定性瞬間。我頭又燒了起來。
短暫去醫院休息,為了阿貓,還是趕回家。平時霸道囉唆的阿貓變得很安靜,她隔著距離悄悄地瞅我。白日,我們各躺一方,我偶爾起身摸她,怕她是否也發燒了。阿貓,我們不能同時生病噢!昏沉的深夜,我聽到她在咬東西,我勉強走下閣樓察看,阿貓竟然咬破有兩層塑膠包裝的貓糧,她飢餓到自救,咬破後大嚼起來。
小診所壓不住陣腳,我只好去大醫院看胸腔內科,好查驗肺部情況。我口戴雙層口罩,穿梭於醫院長廊,形形色色的人與我擦肩交錯。有一兩位坐於輪椅、近乎枯凋的老者,那才是一種真正的對抗與掙扎。我心生狂想,每月應該至少一天來這座醫院,觀察人遭受折磨時的情狀。
在檢驗科照過X光,胸腔被儀器透視過,醫師與我觀看片子,有兩道曲線出現於發亮薄片中,我忘了害羞。醫師問病史時,我提到才旅行回來。我想起飛行七小時的客艙中,不知有多少細菌在空中漫舞,這群小惡魔整得我好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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