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博雅專欄：香港民主抗爭 點到獨裁政權死穴

苗博雅／台北市議員

近日接連有朋友問：香港反送中抗爭，為何可以撐這麼久？

從6月9日反送中大遊行起，至今持續2個月。相較2014年台灣反服貿佔領立法院，從3月18日攻進議場直至4月10日退場，為時24日。反送中大遊行氣勢抬升至高點後，維持60天仍周周有活動，日日有新聞。也難怪台灣人覺得詫異：如此綿長的抗爭能量，從何而來？又將走向何方？

就我個人觀察及與香港朋友交換心得的結果，「去中心化但有高度默契的行動者社群」對應到「中共獨裁政權的本質缺陷」是反送中得以擴散能量的關鍵。

過往我們熟悉的社運模式，是由有聲望的領袖或社運組織，先行研判局勢、擬定策略後，籌備物資、具名發動號召群眾跟隨。進場或退場都由指揮中心決策。若有人認為決策不妥，可能會產生組織內部的衝突，或不同意見者乾脆號召採取其他行動（也就是俗稱的分裂）。

但反送中運動，並沒有帶頭的領袖，甚至沒有單一指揮中心。任何人或任何組織都可以公開在網路上發出提議，邀請群眾參與行動。而香港連登論壇「有人氣的文章浮上、無人氣者的文章下沉」的運作方式，讓每個提案都必須經歷群眾的考驗，也讓每個參與運動的個體，都擁有一小部分決策權。換言之，並不是「指揮中心動員群眾」，而是「由群眾選擇決定何種抗爭行動得以發生」。抗爭方案由群眾意志的市場機制決定，不僅是台灣鮮少經歷，中共也未曾有破解經驗。

如此獨特的組織方式，來自港人經歷佔中及雨傘運動，經歷對「大台」的不滿，「和理非」及「勇武」的路線辯論、「割蓆」等內部紛爭，加上司法追訴造成社運頭人入獄服刑等事件，讓香港的行動者社群，逐漸產生高度默契共識：只要挑選自己想做的事，認真去做；不需要批評別人的方案，更不須打擊不同的路線。

這樣的默契，讓反送中運動真正做到百家爭鳴、百花齊放（而不是花時間在路線辯論大吵架）。和理非集會和勇武抗爭互不相斥，甚至相輔相成。去中心化的組織，讓中共找不到摸頭對象；「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的高度默契，也讓中共找不到從內部裂解抗爭組織的破口。甚至中共在台灣多次應用的資訊戰手法（滲透敵營網路社群，發起內部矛盾，讓敵營吵翻天）也無用武之地。

港人的抗爭模式前所未見又相當有彈性。中共若要壓制，必須快速反應，追上行動者的應變速度。但，由於中共的獨裁本質，越是重要的決策，越需要獨裁者過目點頭。值此美中貿易熱戰之時，決策中樞尚有各種國際議題需要決策應變，能分給香港問題的時間太少。簡言之，習近平沒空做決策，中央無法對香港議題定調，也就無法採取有實質意義的應變措施，只能暫以警黑合流恐嚇抗爭者（但警黑暴力又讓抗爭擁有更多正當性），讓傀儡特首林鄭月娥當答錄機，發表空洞不知所云的言論拖時間。

在民主國家，社運抗爭得以透過議會民主、定期選舉或其他民主機制獲得舒緩。但，獨裁政權一次遇上多個重大複雜議題，就會落入CUP資源不足而當機的困境。這是獨裁的本質缺陷。港人全新的抗爭動員模式，剛好點到了中共政權的死穴。也因此創造了香港反送中連續兩個月的不斷的奇蹟。

反送中運動走向何方？中共是否動用高壓武力？這些問題，台灣人只能關心，但不能給答案。港人才是承擔行動後果的主體。兩個月前，也幾乎無人成功預測反送中遊行真能擋下《逃犯條例》，甚至轉化為持續兩個月的長期抗戰。我樂觀地期待，能在過去兩個月實踐「去中心但有默契」抗爭的港人，應當也能在群眾決策的模式下，做出港人的選擇。

港人反送中抗爭，呈現了「去中心化但有高度默契」的社群力量。相當值得經常被嘲弄「放尿攪沙未做堆」的台灣人學習。香港正在對抗中共暴政的前線，台灣該做、能做的，就是適時地協助遭受政治迫害的港人，成為香港的後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