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作家
去了一趟台南,住在正興街上。
下午的時候坐計程車到路口,司機說從這裡開始是步行區,謝過他,下車找地址。經過有名的霜淇淋店,小小三角形的道路交叉口上站著許多人,幾乎沒有交談,但都非常自然,就是靜靜地站立著,很舒服的樣子,等待著一個號碼與一支甜筒的實現。南台灣的陽光角度不一樣,所有人身上都多了一道金黃。我想起去印刷廠看印的時候,從機器印出來書封面的打樣,印刷廠眼力極好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說,幫你多加一點紅色試試看。印出來, 果然圖案不知道從哪裡立體了起來。在台南也是這樣,不知道誰在哪裡給眼前多加了一道顏色。
忽然下了一陣雨,又忽然停。院子裡芭蕉葉綠得不得了。到晚上雨又忽然下,又忽然停。住的地方是三層樓的老公寓,混凝土院牆,磨石子地。位在從熱鬧店舖側旁閃入街道的分支,鬧地裡獨享一份的安靜,就像從磨石子地冒起的涼氣一樣,包覆著這整棟小樓。
那天稍早些在忠義街一帶的巷子裡,小說家朋友帶我們去一家咖啡館。一張長桌,用泡茶的方式喝咖啡。用虹吸煮一壺,沿著桌子倒一輪。沒有menu,主人炒什麼豆,就喝什麼咖啡。很舊的老房子,聽說幾乎是古蹟的一部分,頭頂上是整棵圓木的大椽,室內開了空調,陽光穿進窗戶來,一樣給所有可見的事物多上了一道金黃。主人開了真空管音響,在這樣的空間裡響起「鴿子之歌」(Cucurrucucu paloma)。真好聽啊。
那天稍晚,又到成功大學附近,和出版社同事、也和年輕的作者見面。聽年輕的作者說她是怎樣開始寫歷史小說的,找過什麼材料,在哪些歷史記載與犯人口供之間,何處有過空白,召喚她想像。又下大雨了。然後不久又天晴。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我們就面對著一片剛被洗得非常乾淨的天空。出太陽了,她側臉的輪廓,又是金黃色。
就覺得怎麼都這麼幸運。南方的城市這麼溫柔,空氣和顏色,都適合遇到好好的人。
第二天離開台南前,又去靠近火車站不遠處,我喜歡去的一家水果行。跟七十多歲的店主人聊天,每次聽她說話,都覺得她愛她家的水果。吃了她推薦的桃子與芒果,然後去高雄,去衛武營看舞劇《新娘妝》。等著舞劇開始的時候,站在窗邊,又看一看陽光下的遠處城景。天黑之前,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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