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蘭萱專欄：陳爸的錄音檔

蘭萱／中廣《蘭萱時間》主持人

三年前的這時候，打破60年強風紀錄的尼伯特颱風正肆虐台東。約莫一周前跳上獨木舟展開環島航程的八位小朋友，此刻好不容易才從台東家鄉一槳一槳奮力划到花蓮外海。

波濤起伏的海上，大夥兒不發一語，只聽到用力划槳的喘息聲。快跑的尼伯特對海象和航程並沒有影響，但長期陪伴孩子的陳爸知道，難得的沉默是對狂風暴雨中爸媽的掛念。他思索是否該取消這趟準備已久的航程。

「我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在各自和家人聯絡、確定平安後，即便還有牽掛，他們都決定要完成30天的航程。」

我重新聽著從存檔找到三年前訪問陳爸的錄音，一字一句感受陳爸對這群小三到高一，十來歲孩子的疼惜、尊重和信任。溫柔沉穩的聲線，莫名其妙地叫人安心。

錄音檔的時間，標註2016年8月12日。那是我第一次和陳爸見面。他領著剛從海上光榮歸來的其中三位小朋友和林教練到電台。

聲音，喚醒記憶裡的熱鬧畫面和感動片刻。

記憶中的陳爸身形略顯嬌小，讓人初見時有種莫名錯覺或落差，驚訝他竟能扛起這麼感人卻艱巨的重擔。但隨著訪談開展，看著後山豔陽在他身上烙下勤奮印記，在他臉龐灑滿溫暖笑容，尤其那雙打造《孩子的書屋》堅定握力的手，扛起偏鄉小孩課後陪伴責任的厚實肩膀，都和他所說的話語與孩子的互動，在錄音室小小空間不斷交相印證強化，逐步放大他的身形成為巨大靠山般的意象。

「書屋的孩子，多半來自功能不完整的家庭。他們通常信心不足，不論在課業或生活上……。」陳爸的聲音說著他過來人的心理，「因為走過不對的路，我知道也希望幫孩子找到成功的經驗，我相信只要有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他們會越來越強壯！」

「成功的經驗」，在我眼前三個孩子身上明白發生。

「 你們每天七點划到中午十二點，至少划20公里，太陽又那麼毒，不會累嗎？」「會啊！」「不會想放棄嗎？」「不會啊！」讀高一的逸瑞在航程中最坎坷，慘遭水母電又被飛魚撞，記得的卻是看到一大群海龜的興奮與美好。

「 妳是隊上唯二的女生，體力沒問題嗎？」「就慢慢划啊！」「 脫隊沒關係？」「有一次我實在沒力氣，他們只剩下遠遠海上的一個點。」「 不怕嗎？」「不會！因為知道他們會等我！」宜琳是八人中唯一選擇一人划獨木舟的勇敢女生，陳爸努力建立起的信任關係顯然讓她的自信發芽茁壯。

我想，是孩子的發亮眼睛、快樂笑容和自信態度，讓陳爸的希望與付出像閃閃珍珠般一個又一個的不停串起。書屋、菜園、咖啡廳，灌溉拉拔愈來愈多原本乾癟飢渴的小苗，但似乎也回過頭耗弱陳爸的健康和體力。

如今，無悔付出的陳爸，累了也放下了。不過，彷彿有些什麼還在周遭迴盪～像是更多愛心受到召喚，湧向後山希望書屋久久長長；所有陪伴過的孩子允諾陳爸，要像鳥一樣的展翅飛翔；還有，一些迴盪眾人內心的唏噓和自問。

一種聲音說，人生是該配速而行吧？55歲壯年才到中途，可惜了原該繼續揮灑的下半場。一個聲音則說，人生就該做些事情吧？活到百歲不曾留下深一點的足印，活著豈不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