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陳雪專欄：有貓咪的院子

陳雪／小說家

母親在鄉下老家的院子裡養了很多野貓，真的是野生放養，二十多年來，這群貓咪大致維持十來隻的數量，並沒有結紮，每年都會生出很多小貓，然而等牠們長大後，又會慢慢分散出去。小小的院子裡，有幾間廢棄的磚房，母親在院子四周種了很多花草樹木，那些貓咪大都沒有名字，只有一段時間，隔壁的姪女默默為其中幾隻取了名，有隻叫做「恭喜」，另一隻是「在哪裡」，還有一隻似乎叫做「找不到」，都是些怪好笑的名字，恭喜是院子裡唯一獲准入屋的貓，有時發情期跟別的公貓打架受傷，堂妹還會將牠帶去獸醫院看診，帶回房間放在籠子裡讓牠睡覺。

我母親對貓一視同仁，都沒有取名，也不結紮，她每天定時餵養牠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貓咪每年都會有老死或失蹤，看不出母親是否為此傷心或煩憂，「貓仔都這樣，生病牠們會自己去找草吃，死掉的時候會躲起來。有時就是移到別的地方去生活了。」在母親的描述中，生老病死似乎是十分自然的事，院子裡總會有貓，隨著四季花開花落，貓咪來來去去，我曾勸過她帶貓咪去結紮，她完全不解為何要如此做，我說，才不會越生越多啊，照顧不了？媽媽總是說：不會越生越多，牠們自己會分出去，找到自己生存的地方。

我母親養貓的標準完全不符合一般愛貓人士的做法，她似乎只是跟牠們一起生活著，偶有些比較親人的，會在門口喵喵撒嬌，但大多數的貓，都自在地在屋頂上曬太陽，在屋後的田野裡奔跑，只有聽到母親傾倒飼料到貓碗裡的聲音，才會紛紛從各個地方跑出來。

以前我總覺得母親是深情的人，因她養過我們家四隻狗，狗狗們都活到十七、八歲，逐漸失明、瘸腿甚至癱瘓，然後自然死去，後來屋裡不再有寵物了，只剩下院子裡的貓，我不知道是不是逐一送走了老去的狗兒們，使她終於放下了對於動物的執著，還是她對院子裡的貓是另一種感情，想讓牠們自由的心思，大過於豢養牠們的本能。

老後的母親，變得似乎比較寡情了，比如我們幾個孩子回家時，她會開心地來村子路口迎接，然而天黑時，她也會催我們趕緊回去。「沒事不用那麼常回來。」母親說，有時我們在外過夜，第二天還要回家，她也會笑笑說，「有回來就好了，明天不用再回來。」

我每每看著母親在院子裡餵貓的背影，會想起她那深情與寡情交織變換的神情，或許她已經學會了不期待以至於不失望，不執著以免放不下，深情與寡情的轉換之際，但願都讓母親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