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呂政達專欄：太平山鴿子飛

呂政達／自由作家
        
是去過的。但人來到香港，總想登上太平山。

先坐捷運，走一段斜坡，來到太平山纜車票口，任何時間來到，這裡簇擁著排隊上車的各色人種，各種文化和語言在此處匯集。韓國的觀光客就坐在我前一排，美國女孩忙著自拍，等著纜車將我們拉上山。一程兼一程的，視野就在車窗外拓寬，好美的香港啊，那些高樓和百年的一口自由的呼吸。

等到纜車上到山頂，再往上走，我從沒有買票進過杜莎夫人的蠟像館，外頭的骨董車和硬卡座，似乎見證著一個殖民以來的，很有英國風的文化傳統。每次，我們都選擇往上走，上了屋頂，香港的全景豁然展開在遊客眼前，全視角而不再躲藏的，人類在香港這塊蕞爾小島與上天的爭抗，鴿子在城市上空盤旋，雲低到可以用手摸。

每次，甘願吃了昂貴的晚餐，又混在各色人種排隊搭纜車下山，為的是那個儀式般的行程，有十幾分鐘的時間俯瞰香港，感覺自己融進了香港繁忙的心跳，但那一刻，心像是太平山上的鴿子，如此自由翱翔  。

香港，近世紀的呼吸，淪落戰爭和繁華、殖民和回歸大戲的現代戲台，粵劇的曲調一出現就知道角兒要上場了，所有的香港人都是角兒。

我差點以為，這齣曾讓我驚嘆的大戲會一直演將下去，沒有落幕的那一刻。我甘於做一名旅途間的遊客，搭上二十三號的雙層巴士，走羅便臣道去雍景台探望妹妹。道路一圈圈繞著，經過白色的總督官邸，像一個遺跡般的提醒，經過寺廟，經過一座猶太教的教堂，單單一條路就包容了歷史和宗教的和諧。我聽見遙遠的唱詩歌聲音，在旅途中，聽到神的暗示是一個安慰。

住在雍景台的四十樓那幾天，從天窗目睹耶誕的煙火，在匯豐大樓上綻放。對面同樣高聳如塔的樓層，透明的落地窗亮著燈，我常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生在燈下看書。十年前的往事了，最近我經常憶起這一幕情景，想像，六月最炙熱的時候，他會不會也走在金鐘的人潮裡？

想起我媽媽在香港客居多年的感想：「香港是個很好住的地方，前提是你要有錢。」在餐廳，連要一包手紙都要另外付錢，資本主義的噹噹電車時常塞在軌道上。我差點也這樣以為，直到六月，我乃知道香港人有著一樣想望自由的靈魂，一樣的熱血。

那年旅行到了香港，友人介紹我們拜訪太古廣場，台灣人開的西餐廳，一餐豬排下肚，我記得老闆長長的感嘆：「在香港什麼都有，但好像又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但願此刻我的心又回到太平山頂，俯瞰金鐘的人影和更遠的海岸和天空，鴿子在遊客頭頂盤旋，一程兼一程的升高，就和百年來所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