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圓夢的球場

張曼娟／作家

這個故事其實與球賽無關，而是與父親相關的，一部日本電影《多桑不在家》。以前就聽過類似的案例，說是父親出門買個菸，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裡，就有這麼一個出門買菸，而後人間蒸發的父親。他是個平庸、耽溺於賭博，欠了一屁股債的男人。家裡只能吃著廉價的咖哩飯，連燈都不敢開，門外討債的人一聲聲吆喝著：「你這個小偷，欠錢不還，算是個男人嗎？你的老婆、小孩都在裡面吧？」

這個父親沒有還錢的本事，只好離家出走，還給妻兒平靜的日子。妻兒艱苦的生活著，妻子晚上去聲色場所上班，天剛亮便騎腳踏車送報紙，出了車禍後，由兩個兒子接手送報。大兒子忍不住抱怨：「為什麼我要過得那麼辛苦？」小兒子卻還天真的問：「爸爸會回來嗎？」

歲月是殘酷的，卻也慈悲。十三年後，兩個兒子都長大並且工作了，也懂得孝敬母親，那個父親卻得了癌症，只剩下三個月了。母子三人淡淡討論著，要不要去醫院探望？他們擔心又要為父親背債，於是決定不去。小兒子卻在這時想起父親以前常帶他去甲子園看棒球賽，並且希望兒子能為自己圓夢，成為一個棒球選手。父親不厭其煩的一遍遍與兒子練球，示範各個打擊手的揮棒姿勢。兒子後來寫了一篇作文「圓夢的球場」，還得了獎，興奮的拿給父親看。當時的父親沉迷於賭桌，看起來漫不經心，令兒子有些失落。

在女友的鼓勵下，小兒子終於去醫院看父親。父子相見只是尋常的打個招呼，好像不是十三年沒見，而是十三個小時前剛分別。到樓頂聊天時，父親說起常看棒球賽轉播，總以為會見到兒子上場打擊。兒子說他沒有打棒球，他的工作是運鈔員。於是，父親無法圓夢的球場上，兒子也沒有圓夢。父親不是兒子想像的樣子，兒子也並不符合父親的期待，這可能就是最真實的人生吧。

父親的告別式上，來的人雖然不多，並且幾乎都是鰥寡孤獨廢疾者，卻都對父親有很真摯深厚的情感，從他們的口中，聽到了過去十三年來，各種面向的父親，最令小兒子撼動的，應該是父親的好友拿出父親一直珍藏的作文「圓夢的球場」吧。人生的球場上，到底多少人可以圓夢呢？我們會記住的，就是那些教過我們揮棒，或是注視著我們打擊的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