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新加坡

張惠菁／作家

今年夏天，第一次去新加坡參加書展。

但是，去新加坡是第三次。1989年我作為交換學生去了第一次，住在當地學生家裡，每天和她一起去上學。第二次是在2000年左右，去看在愛丁堡時候的宿舍室友，一樣住在她的家裡。然後是這一次。這次最像我一般的旅行，住在旅館，找到空檔就一個人走動，隨意步行，看本地報紙，吃小吃。

二十年來，新加坡填海造出更多的新城區。高樓更高，造型也更加各異。我基本上認不出以前到過的地方。只有坐車經過烏節路一角時，彷彿有些印象。當然改變的不只是城市，還有視角。從前來的時候，我和我的朋友都年輕，朋友帶我走的地方是她喜歡的、常去的，是她的日常。

這次就不一樣。主辦單位安排的住宿在市中心區，靠近City Hall地鐵站。步行距離內能到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博物館、最高法院、國會、國家圖書館等機構建築。穿插在這些國家級機能的機構之間，有許許多多的教堂。天主教的、聖公會的、浸信會的、亞美尼亞的，熱帶的藍天下各種形式的尖塔或圓頂。

住在這樣的地區，遂比前兩次來更加看到新加坡殖民地時代的建築和風景。酒店隔鄰是被列為歷史遺產的聖若瑟教堂，正在整修。走往書展場地的路上，經過佔地廣大的「讚美廣場」，在十九世紀這整塊地面上是修道院和學校，到二十世紀90年代才收歸國有，開放為商業用途，如今在它羅馬式迴廊的空間裡是餐廳、酒吧，有一家米其林一星的拉麵店「金色不如歸」。

書展場地在室內，雖然不大，但挑高非常高，且有些裝飾頗為古典，絕非一般現代商場風格。一問才知道那裡是Capitol Theater，1930年代新加坡最好的電影院與劇院，近年剛完成整修。電台主持人安娜開玩笑說「這裡本來是拍拖的地方」。原來如此。我只好回答「文學也是愛」。回家上網一查，才知道來頭不止。當年創立Capitol Theater的是一位波斯商人，他找來幾個夥伴，一位是印度穆斯林的經營者，加上美國First National Pictures的費雪兄弟。First National Pictures是曾出品卓別林電影的公司。費雪兄弟找來的劇場設計者參考了1920年代紐約的Roxy Theater。

這一切都聯繫到二十世紀早期的世界。當電影剛開始成為全球事業，演員如卓別林也獲得國際的聲名，往往隨著電影膠卷流傳的足跡，乘上輪船在全世界旅行。但在同一個時代，共時流動的還有更多。我想到《日曜日式散步者》裡，卓別林的《摩登時代》，與法國詩人考克多的《詩人之血》、日本畫家古賀春江的《海》、朝鮮舞蹈家崔承喜的照片一同出現在電影裡。《日曜日式散步者》是一部日治時代台灣詩人的紀錄片。1930年代「風車詩社」的詩人們，也曾經希望能擁有一片不被國境限制的風景。

星期天的下午，剛上完安娜的電台訪問，等待和草根書室林仁余先生對談時，我走到戶外。有一群群年輕的移工，在樹蔭之下席地而坐，度過他們的周末下午。以熱帶的太陽之烈，樹蔭非常重要。最靠近我的幾位女孩看上去很愉快，熱烈地交談著。她們會在這裡永久待下去嗎？還是已經在計劃回鄉後的生活了？這個曝曬在陽光之下的熱帶城市，有過許多歷史，有許多我還不了解，還聽不見。下次來時，它又會變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