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果子離專欄：作家的無用與無財

果子離／作家

年輕時候，罔顧現實，一心想寫作，索性辭掉工作，窩在家裡。家族長輩，為此憂心，知道我脾氣執拗，勸不動，又擔憂我餓死。失業事小，餓死事大，遂紛紛獻策，或說去算個命吧，用個好筆名；或建議與編輯吃飯應酬；或考公務員，退休後閒閒再開始寫。

最後一項，是家母往事追憶還深記在心的事，直到現在，二三十年過去，仍引以為憾，遺憾我沒在公家機關服務，獲取穩定收入；遺憾我沒聽她的話，而她的話都是對的。

不管對不對，退休後年紀一大把再開始動筆，對我來說是匪夷所思的事，想都別想。但經濟因素的確擾人，寫作者要寫什麼，如何寫，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必須以賺足錢維持家計為前提。就像有些導演接拍廣告片，舞台劇組人員軋電視連續劇，把該餵的餵飽，先賺到第一桶金，有經濟基礎再來實現理想。

說來容易，做得到的恐怕不多，不然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窮酸文人。因此讀長篇小說《愛情謊言》，透過譯者介紹發現，作者馬丁．蘇特（Martin Suter）在這方面頗具長才，便由衷佩服，志在寫作的朋友，有為者應若是，向他看齊。

馬丁．蘇特最早是廣告創意人，二十六歲就擔任創意總監，進而成立廣告公司。他也是新聞記者，也為電影、電視和舞台劇創作劇本，既寫歌詞又開專欄，多才多藝多面向發展，一切只為一件事，他要賺錢，然後寫小說。當他的專欄大受歡迎，稿費水漲船高，他知道時候到了。他專事寫作，四十九歲那年，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

馬丁．蘇特十六歲時，便希望靠寫作生活。但他努力賺錢，他說：「我不希望自己成為的作家，是像我同行那樣，靠國家津貼和文化基金會生活。雖然我一直很敬佩這些同行，但我始終也喜歡過著有錢人的生活。」

有能力或有意願累積積蓄的作家不多，大多數作家在五斗米與作品之間掙扎。前輩作家葉石濤常以「無用之人」自嘲。葉石濤中學畢業前，日本籍導師請他父親到校，滿腔憐憫、臉色凝重的告訴葉父：「你的兒子的確是一個一無用處的人。」

後來葉石濤寫作，賺不到錢，家人朋友不諒解，外人嘲笑他，他哀嘆：「常感受到人們的冷嘲熱諷。」「似乎我一直生活在冷漠和敵意圍繞之中。」「生命被損傷，摧毀得痛苦不堪，幾痛不欲生。」

鍾理和勸誡子女：「做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做作家，否則會拖垮家人。」葉石濤也勸鍾理和的兒子鍾鐵民：「只要三餐不缺，不必要再咬文嚼字了。」哀哉。

寫作者的盼望，除了寫出好作品，更希望稿子出得去，稿費進得來，能發大財最好，至少要能溫飽。想要如願，需要運氣，也需要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