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大城市的貓步伐

張曼娟／作家

一九九四年，我頭一次和朋友去上海，從浦西坐出租車過南浦大橋，到了當時還是一片農田的浦東。而我一見鍾情的，其實是浦西的淮海中路一帶，像是馬當路、太倉路、淡水路這些小洋樓與梧桐樹。那時的上海很安靜，走在街道上完全感覺不到十里洋場的繁盛，反而有種小鎮的純樸與溫暖。只是在安靜的時光裡，隱隱感覺到變動的節奏，在四面八方的建築工程中。而後，新天地改造了石庫門建築，成為華人世界的時尚風潮，上海的建築愈來愈高；高架橋愈來愈堵塞；浦東夜景愈來愈璀璨，我彷彿麻姑，見證了滄海變桑田，那樣的玄奇莫測。

因為對淮海中路一帶的鍾情，我去上海多半選擇住在這個區域。幾年下來，盧灣區變為黃埔區，可喜的是那些小洋樓與梧桐樹還在。這次陪伴高齡父母到上海探親，住在淡水路的酒店式公寓，緊鄰著新天地。我們每天的散步路線就圍繞在這些街道巷弄間，不可能走得太遠，上海的緊張和效率，與我沒有關聯。我反而可以更細膩的觀察著小洋樓居民的炊煮與日常，看著附近公園的青楓，那些自在飛翔的鳥雀。

當我們住進公寓之後，上海親戚從手機裡訂了幾桶飲用水、新鮮水果，一小時以內，全部送到。大街小巷穿梭往來的都是送貨員，真正能做到足不出戶，無所匱乏。有一次親戚打電話去餐廳訂位，接電話的人不給訂，叫她上網去訂。「我都打電話來了，就訂下來吧？」服務人員堅持：「妳還是上網訂吧。」

當時，我真的很懷念台灣的「人情味」了。可是，因為父母怠懶出門，我們決定點外賣，便又開了我的眼界。手機上點好餐，秀出餐點抵達時間為17:58，而在17:58時，門鈴響起了。好吃的晚餐熱騰騰擺上桌，覺得這真是理想的老後生活。

將近中午時，陽光從雲層後露了臉，父親推著輪椅，母親拿著手杖，我們一起穿越新天地走向湖邊，那裡有一座綠意盎然的森林。沿著湖水岸走半圈，母親覺得疲累，於是，我們在公園椅上坐下。忽然一隻白貓，毛色已經變得灰黑，在樹叢間徘徊，像是巡視著牠的領地。我好奇的尾隨一小段路，看見有人為牠放置了塑膠紙包好的籠子，給牠遮風避雨，還有飼料碗與飲水碗。真切感覺到這座大城市的美好，一隻沒有主人的貓，也能自在的走著自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