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與牛的對話：販賣帳戶就是洗錢？

簡松柏／台南高分院公設辯護人 
 
雞大哥：「法院審理結果認定：國內常見詐欺集團利用他人的金融機構帳戶轉帳、提款，用以逃避執法人員的查緝；Ａ能預見這樣的事實，仍然販賣自己的金融帳戶存摺、提款卡、密碼給Ｂ（假的姓名）使用；Ｂ所屬詐欺集團隨即利用Ａ的金融帳戶，使被詐欺的被害人丙、丁等人存入款項，並迅速以Ａ的提款卡提領一空......判決主文：『甲幫助犯詐欺取財罪，處有期徒刑肆月，如易科罰金，以新臺幣壹仟元折算壹日。』」

牛小弟：「被人（幾乎都是詐欺集團）利誘，販賣帳戶、提款卡給該人使用的案子，案發之後到了法院，法院通常都是這樣判的：1.認定成立『幫助犯詐欺取財罪』；2.判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罰（所以，得易科罰金）；3.是否宣告緩刑，視個案情節定之。」

雞大哥：「這個案例，法院對Ａ的判決，符合你說的情況；但檢察官不服，提出上訴，認為Ａ應該成立『洗錢罪』。」

牛小弟：「檢察官認為Ａ的行為成立『洗錢罪』的理由？」

雞大哥：「主要是《洗錢防制法》第二條關於『洗錢』的法律定義，在法務部的立法說明裡提到『（四）提供帳戶以掩飾不法所得之去向，例如：販售帳戶予他人使用；廠商提供跨境交易使用之帳戶作為兩岸詐欺集團處理不法贓款使用』。Ａ這個案例就是『販售帳戶予他人使用』的情形，所以檢察官提出上訴。」

牛小弟：「『販售帳戶予他人使用』就一定成立『洗錢罪』？這恐怕未必一定正確無誤。」

雞大哥：「Ａ的帳戶、提款卡是Ｂ所屬詐欺集團用來詐欺、逃避刑事追訴的『工具』......Ａ販售帳戶、提款卡給Ｂ這個集團來使用，為甚麼不成立『洗錢罪』？」

牛小弟：「第一、『洗錢』的法律定義，可能適用於這個案件的是『意圖......使他人逃避刑事追訴，而移轉或變更特定犯罪所得』或『掩飾或隱匿特定犯罪所得之......去向、所在......』（依據《洗錢防制法》第三條第二款規定，『詐欺罪』是這裡的『特定犯罪』之一），問題是：Ａ寄出（交付）存摺、提款卡的時候，他心裡存在這樣的犯意？」

雞大哥：「也許有、也許沒有。」

牛小弟：「這就對了。本案這種提供帳戶、提款卡給他人使用的情形，Ａ當時應該不會存在掩飾、隱匿『特定犯罪』所得或使他人逃避刑事追訴的犯意；更不會存在掩飾、隱匿『特定犯罪』所得的作為......他當時心裡所能想像的，頂多就只是詐欺集團將會運用他的帳戶、提款卡來收取贓款，如此而已。」

雞大哥：「通常的情形應該就是這樣。販賣帳戶、提款卡之人當時的心態應該就是如此，自然也不會存在其他掩飾、隱匿『特定犯罪』所得的作為。」

牛小弟：「所以，Ａ的帳戶、提款卡被詐欺集團用來作為詐欺、逃避刑事追訴的『工具』，固然是事實，但從罪疑唯輕、無罪推定的刑事訴訟證據法則來看，最多只能認定Ａ成立幫助『詐欺取財罪』，而不能認定成立刑罰較重的『洗錢罪』或『幫助洗錢罪』。」

雞大哥：「第一，已經說明了；那第二呢？」

牛小弟：「曾經看過類似的案例，被告（販賣帳戶、提款卡之人）一開始在警詢程序就說，向他洽購帳戶、提款卡的是００娛樂（職棒賭博）公司；００娛樂公司有line來他們的相關資訊，他們說需要承租帳戶來供顧客匯入賭金之用......他當時不知道他們竟然是詐欺集團......這是第二種情形。」

雞大哥：「在第二種情形，被告應該成立甚麼罪？」

牛小弟：「牛ㄟ的看法，應該成立幫助犯《刑法》第二六八條『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或聚眾賭博罪』。」

雞大哥：「正犯是犯詐欺罪，沒有賭博的事實，那販賣帳戶、提款卡的被告為甚麼成立與詐欺無關、且罰較輕的幫助『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或聚眾賭博罪』？」

牛小弟：「被告所提供的證據，如果足以讓我們合理相信他當時的『認知』就是００娛樂（職棒賭博）公司為了賭客匯入賭金而承租（或購買）......參據最高法院79年度台上字第3624號刑事判決要旨：『上開針劑雖含有海洛因成分，然上訴人等均誤認係單純之速賜康，依『所知輕於所犯，從其所知』之法理......起訴法條容有未洽，應予變更。』101年度台上字第988號刑事判決要旨：『犯罪之故意以有認識為前提，並因行為人主觀心態之不同，而區分為確定故意與不確定故意。設主觀認識與客觀事實不一致，即發生錯誤之問題。關於刑罰輕重要素之錯誤，我國暫行新刑律第十三條第三項原規定：〈犯罪之事實與犯人所知有異者，依下列處斷：所犯重於犯人所知或相等者，從其所知；所犯輕於犯人所知者，從其所犯〉，嗣後制定現行刑法時，以此為法理所當然，乃未予明定，惟解釋上仍可作如是觀。從而，客觀事實除與不確定故意之〈預見，發生不違背本意〉相合致，而無所知所犯錯誤理論之適用外，行為人以犯重罪之意思，實行犯罪，而發生輕於預見罪名之結果者，從其所犯（知重犯輕），行為人以犯輕罪之意思，實行犯罪，而發生之事實重於預見之罪名者，從其所知（知輕犯重）。』這時候，就應該認定被告成立幫助《刑法》第二六八條『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或聚眾賭博罪』。」

雞大哥：「第二種情形，也有判無罪的。無罪判決的理由是：沒有幫助詐欺犯意；又《刑法》第二六八條『意圖營利，供給賭博場所或聚眾賭博罪』的正犯並不存在，所以，《刑法》第二六八條這罪的幫助犯也無從成立。」

牛小弟：「有看過這種判決，但牛ㄟ不贊成這樣無罪的認定......不贊成的理由，詐欺罪的正犯確實存在，只是被告認知錯誤，如最高法院79年度台上字第3624號、101年度台上字第988號等刑事判決所引法理上的當然，應該認定成立《刑法》第二六八條這罪的幫助犯......再思想一下：被告的認知是賣給詐欺集團，卻被用來作為收取擄人勒贖的贖金之用，這時候，應該認定被告成立甚麼罪？肯定不會是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