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簡祥紋：機關算盡的法官法修正

簡祥紋／橋頭地方法院法官

立法院近日再審查《法官法》修正草案，各式版本滿天飛，各路人馬集結，磨刀霍霍，但侵害審判獨立之疑慮不絕於耳，其中以尤美女立委版本（下稱尤版）草案最具爭議性，連律師團體都看不下去，律師公會全聯會與15個地方律師公會，聯合發表聲明反對尤版草案，批評其侵害審判獨立原則、獨厚特定團體及讓少數委員主導評鑑過程，戕害評鑑決議之公正性。
   
尤版草案最具爭議的條文在於第30條第3項規定：「僅指摘法官適用法律之見解有違誤者，不得付個案評鑑。但事實及法律間之涵攝錯誤，不在此限。」法律見解是審判獨立的核心，草擬者也知道這是常識，所以條文文義上「原則」禁止對法官的法律見解為評鑑，「例外」方可。但只要是學過訴訟法的人就知道，個案審判中最關鍵、最常需要法律專業素養，最能表現法律見解的部分就在於「事實與法律間之涵攝關係」，這也是法官審判獨立最核心的部分。
 
上開草案的立法方式，顯然是把「原則」偽裝成「例外」，讓文義上的「例外」，實質上可為「原則」使用，玩這種文字遊戲來「貍貓換太子」，掩人耳目的手法，極盡權謀之道，可惜自以為聰明而欲蓋彌彰，導致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騙騙外行人還可以，遇上律師這種內行人馬上就被看破手腳了。
   
又尤版草案第33條第1、3、4項規定：「法官評鑑委員會由法官一人、檢察官一人、律師二人、法律學者一人，及長期參與司法改革、人權、公益或弱勢議題之非法律學者及社會團體代表六人組成。」、「法官評鑑委員會設專任委員五人，由非法律學者及社會團體代表三人、律師一人及法律學者一人出任。」、「法官評鑑委員會設召集委員一人，由全體委員自五名專任委員中推舉之。」、「專任委員職等比照簡任第十三職等，召集委員為特任官，均由司法院長提請總統任命之。」草案內容增加外部委員，以提升他律功能，筆者贊同，但總共11名委員中，上開「非法律人」就占6名，超過半數，而且任用條件極具彈性，這意謂著以後主導法官評鑑委員會者，將是這些不具法律專業的「非法律人」。
 
且按上述，尤版草案第30條第3項規定已「原則」准許評鑑法官個案法律見解，以後占多數的「非法律人」委員將可主導評鑑法官的法律見解，而這正是律師團體聯合聲明所質疑的「獨厚特定團體及讓少數委員主導評鑑過程，戕害評鑑決議之公正性」。但不具法律專業的「非法律人」，如何評鑑「法律見解」呢？簡單的邏輯，如果我要說別人的法律見解不對，那代表我的法律見解比較高明，才有能力去評鑑別人，不是嗎？但這個草案的邏輯卻是，沒有法律專業素養的人，因為常常喊「司法改革」、「人權保障」的口號，喊久了就好像變得很有法律專業，然後再用13職等（常任文官最高14職等）或特任官的高官職位加持，官大了，學問也會跟著變大了，可以主導評鑑《法官法》律見解的對錯。這是什麼神邏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希望這些「非法律人」之委員們在面對如何評鑑法官之法律見解的質疑時，不要只是跳針式的回答「要淘汰不適任法官」、「要淘汰不適任法官」……。
   
又如果這些非法律人的法律見解高於法官，而且都不會有錯，有資格評鑑法官的法律見解對錯，那就修法請這些人來當法官就好，為何要另外安排13職等或特任官的高官職位？還是這些有志者嫌棄法官的職位太低，工作又辛苦，沒日沒夜沒假日的加班，又用忍受社會輿論無情的羞辱，才領那麼一點錢，CP值太低，不屑來當法官？寧願當法官的「法官」。但既然是做公益，還需要在乎職位高低嗎？到底是要來做事？還是要來做官？讓人不禁懷疑，「淘汰不適任法官」恐怕只是煙霧彈，藉機擴充高官職缺，安排自己人的人事才是真正的目的。
 
上開草案內容先大幅度開放法律見解的評鑑，後又有非法律人擔任過半數委員，又增加共5個的13職等及特任官專委職缺，既能酬庸人事，又能讓自己人擔任多數委員，藉以掌控評鑑委員會，以箝制不聽話的法官，將黑手伸入司法的核心，但表面上卻以「淘汰不適任法官」當遮羞布，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真是機關算盡。莫怪乎，上開律師公會的聯合聲明直指此草案規定「獨厚特定團體」。
   
「淘汰不適任法官」不重要嗎？當然重要，筆者舉雙手雙腳贊成，但不應該像上開草案這樣亂搞。法律見解是審判獨立的核心，不應該列入評鑑，現行機制已有對法律見解不當的部分，設有救濟機制，又不會有影響審判獨立的疑慮，例如《刑法》所規範的「枉法裁判」罪或「濫權追訴處罰」罪，可追究法官或檢察官其濫用法律見解之刑責，並可藉由上訴、抗告、再審（民事）及非常上訴等程序糾正不當法律見解尋求救濟，個案裁判違憲審查亦已通過憲法訴訟法，將來得由大法官組成憲法法庭審查，難道連學養俱佳、德高望重的司法院大法官的法律見解都不如草案中那6位「非法律人」，非要安插其擔任13職等高官或特任官，才能拯救台灣的司法？
   
即使堅持要開放法律見解的評鑑，也不該由不具法律專業者來評鑑，要提升他律功能，可以增加律師、法律學者或其他法律實務工作者的委員人數，這些法律專業者並不會對法官及檢察官有「官官相護」的疑慮，可以發揮外部監督功能。筆者想破頭也不懂，不具法律專業者，如何評鑑《法官法》律見解的對錯，這些人是要根據什麼標準來評鑑？筆者身為法官，或許會被認為就上開草案存有偏見，但律師團體總不會對法官存有「官官相護」的疑慮，其對上開草案所發表的聯合聲明應具客觀中立性，希望立委諸公們，能慎思明辨，從善如流，切勿做想干預審判獨立黑手的幫兇，否則台灣民主法治難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