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惠菁專欄：超級英雄的下班時間

張惠菁／作家

《復仇者聯盟4》真的很好看。今天先回頭說說《復仇者聯盟1》。

《復仇者聯盟1》的結尾有一個彩蛋，是美國隊長、雷神索爾、鋼鐵人東尼史塔克、班納博士（綠巨人浩克），和鷹眼巴頓、黑寡婦娜塔莎羅曼諾夫一起，坐在小吃店裡，圍著一張圓桌吃沙威瑪。畫面沒有聲音，看起來就像監視錄影機拍到的一樣。店員打掃的打掃，站吧台裡的站吧台，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搭理這群超級英雄（和他們的灰頭土臉）。這是對應到這一集劇情的最後，英雄們打贏了戰爭，東尼史塔克達成了關鍵的任務躺在地上，正緊張他是不是就這麼死了，這人睜開眼睛說：「兩條街外有家賣沙威瑪的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我想吃。」

於是，片尾曲和工作人員名單跑完之後，就有了這個無聲的畫面。美國隊長撐著臉不知是否有點憂鬱（二十一世紀對他可能真的太複雜了）。娜塔莎只和巴頓聊天。班納偶爾講句話。鋼鐵人和雷神沒什麼表情（除了看起來吃得很飽）。對，英雄們個個都是一副剛下班的樣子。介於發呆，放空消化食物，和睡著之間。以前我每星期五晚上結束加班，回家前跟同事去吃點東西，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當然那也是要彼此很信任，沒人需要費心找話題，可以把呆臉給彼此看才行。

我很喜歡這個畫面，大概因為很有共鳴。《復仇者聯盟4》之後，有人（可能不是漫威官方吧？）出了一張圖，讓主要角色們同坐在一張達文西「最後晚餐」式的長桌上，在一個美式運動酒吧的場景裡，喝啤酒，吃東西。這圖的出現，大概是觀眾想要看到全員到齊大團圓的心理，可整體而言，總是有點「做」出來的樣子。不像沙威瑪圓桌一景，出現的角色雖然少一點，但是「下班」表情太到位，是前者所沒有的情感。曾經辛苦忙碌工作，有「下班」經驗的人，應該都會油然生出認同感吧。這是漫威這個系列成功的地方，講的雖然是超級英雄的最極限，卻深層共鳴人類的最日常。

《復仇者聯盟》劇情的起點，是人類意識到有其他宇宙的存在，開始擔心未來，害怕終有一天敵人自宇宙來，遂要武裝自己。但如何武裝？出現兩條路線之爭，一個是議會代表主張的發展地球軍備，一個是神盾局要嘗試的讓超級英雄組隊保護地球。也就是要製造工具性的武器，或是信任有能力者（不是工具所以不受控）的路線之爭。故事的結果自然是：工具思路引來宇宙外星勢力入侵，在這中間，受力量迷惑的利益者（失去王國的洛基）為中介。這些，最後成了電影中，英雄們要解決的問題。

這當然是想像。但是是人類的想像，因此也是當代人類對自己生存狀態的理解。人類走到今天，我們已經知道，對未知的恐懼，會使我們轉而追求力量。發現世界大過自己所知，會使我們想向有力量者靠攏。如何在未知面前，不迷失自己的心智？電影把問題交給英雄。現實生活裡，我們把問題交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