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蘭萱專欄：兩個「靠孩」奶爸

蘭萱／中廣《蘭萱時間》主持人

趕在夜已黑的異國街頭最後一個賣場打烊前，我把手上的礦泉水優格結了帳正打算離開，一瞥眼，瞧見兩個同團男子窸窸窣窣在扭蛋機前忙些什麼。

不會吧？這麼大的人了，會不會孩子氣了點？我心裡忍不住好笑犯嘀咕。

他們也看到我了。手上拿著像是戰利品，三步併兩步趕上和我並肩同行，走回下榻旅館。

「重溫兒時記憶啊？結果轉到什麼？」不算熟，為了打破沉默我半開玩笑地起了個話頭。

「呵，不是我啦，我女兒！」四十上下接近前中年的是Mike 。「知道我要來日本，她一直交代我要拍扭蛋機裡的禮物給她看。剛才拍了好幾台，順便試試手氣，轉個和台灣不一樣的娃娃送給她。」邊說邊打開塑膠袋，裡面一個小汽車模型，他一臉抱歉，顯然覺得讓六歲小女兒失望了。

「妳不知道他是疼女兒出名的『奶爸孝子』喔？」一旁的Bluce吐槽說明。他和Mike都是媒體同業，三十歲出頭，出差採訪認識，「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愛逛街的男人！」Bluce爆料說，Mike每次結束採訪都要去逛街，熟了後才知道他超愛買東西給女兒。「老婆咧？」我忍不住為Mike老婆抱不平了。「我看差不多10：1，平均買給女兒十件小禮物的話，他老婆會有一件，是吧？！」對於Bluce 的搶答，Mike訕訕笑著點頭，但神情讀不到之前扭不出娃娃的抱歉。

「 不過Bluce，你笑他愛逛街買東西給女兒，你也都在場啊，所以你也是愛shopping 的男人，說人家……」「就是啊，說我咧，」這次換到Mike回嘴，「Bluce是新手爸爸，也是疼女兒疼到要命。，妳要他給妳看專程來日本買的兒童牙刷……。他是跟著我在實習啦！」

你一言我一語，笑聲迴盪在異國夜空下的街頭。單身的我和兩個認證無誤的超級暖男奶爸，神奇地聊著他們沖奶餵食講床邊故事的女兒經。

「好吧，對老婆必須加強，不過就小孩部分，你們真的算是新好男人了」，我不禁由衷讚美他們。

「欸……，」幾乎無從辨識的幾秒鐘沉默後，Mike 清了清喉嚨地輕咳一聲說，「其實也不是講的這麼好聽的新好男人啦！」

Mike 突然認真說起當下媒體人所處的惡劣環境，日漸消蝕的社會信任、被新媒體打亂的遊戲規則、崩壞殆盡的專業與熱情...。「坦白說，陪伴孩子，是目前唯一讓我覺得付出還有相對成就感的一件事，」轉過頭面對帶著驚訝表情的我，Mike 苦苦笑著，「蘭萱姊，我是回家尋找慰藉和溫暖的。」

片刻之間，我無語，有點震驚。

媒體困境我知之甚深，但沒想到這兩位看來受器重的中生代媒體人原來如此備感挫折。甚且未見谷底不見好轉的幾年下來，職場種種竟進一步影響到人生鬥志、家庭互動乃至生活樣態。

那麼同樣處在低迷景氣、淺碟經濟裡，池小價薄低成就的其他行業中產階級，也是類似心情嗎？近年來型男主廚、宅經濟這類回歸家庭的生活風，背後有多少屬於兩性平權的價值扭轉，又有多少源自更深層想要取暖的折翼挫折心？！

走著走著，快回到下榻旅店，Bluce猶在說著他每晚的床邊故事如何受到女兒歡迎。夜風輕盈，我的心思卻有點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