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張曼娟專欄：不喜歡的愛

張曼娟／作家

那個叫做淑女鳥的高中女孩，坐在母親駕駛的車上，母女兩人一起聽著有聲書《憤怒的葡萄》，聽得很感動，流下眼淚。有聲書告一段落了，女兒想聽些喜歡的歌曲，母親想繼續聽有聲書，於是，母女兩人的歧見使氣氛改變了。女兒要求母親叫她「淑女鳥」，那是她為自己取的名字，母親堅持克莉絲汀這個名字很好，不明白為什麼她要叫「淑女鳥」這麼奇怪的名字。女兒說她要離開加州，到東岸去念書，那裡很有文化，作家都住在森林裡，她說她想去紐約。

母親告訴她，父母沒有能力供她念紐約的大學，她應該去念社區大學。淑女鳥說她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可以爭取獎學金。母親突然憤怒起來，她說女兒根本沒資格念什麼紐約的大學，就該在社區大學念書，然後去坐牢，接著再出來念社區大學，直到她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淑女鳥無法與母親爭辯，她在行進的車上突然打開車門滾下去。滾下車的這個鏡頭確實震撼，而我更震撼的是，做母親的人竟然如此咀咒自己的女兒，覺得她不配擁有夢想，以及美好的未來。

這就是電影《淑女鳥》的開頭。克莉絲汀的母親是個工作非常操勞的醫護人員，她可能從來沒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因此，潛意識裡便也覺得女兒不應該享有自己打造的理想生活。然而，這個母親並不是不愛女兒的。她們母女二人的關係其實相當親密，也許就因為太親密，太在乎彼此，才會在被母親言語攻擊的瞬間，忍無可忍的從車上滾落。

她們可以在親愛的時刻忽然翻臉，也可以在口角的時刻因為一件事的觸動而前嫌盡釋。女兒曾問過母親：「妳喜歡我嗎？」母親立刻回答：「我當然愛妳。」女兒再問：「可是，妳喜歡我嗎？」母親突然失語，不知如何回答。愛，難道不是喜歡嗎？其實，或許並不是。

我們常覺得自己愛著他人，像父母愛著子女，伴侶彼此相愛，我們願意為對方付出所有，甚至做出犧牲。可是，我們只是愛著對方，卻不見得真的喜歡對方。我們可能不認同他的特質；可能不了解他的夢想；可能無意間扯了他的後腿，可能會說出：「因為我很愛你，所以不能接受你……」不能接受你真正的樣子。

愛，不一定喜歡。不喜歡的愛，是彼此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