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母親愈老愈固守她的信仰,這份堅信也會波及我,讓我不知哭或笑才好?
我與母親之間曾有一道隱形的高牆,她一直想破牆而入,我努力圍堵,我們默默地競賽意志力。母親想用淚水滴穿我這顆石頭,她卻不曉得我冷酷堅硬勝於頑石。
過去,我們一年有限的幾次談話,母親用近乎羞赧的語氣道,她常常為我求神保庇,「汝不常回來,我看不見,神明日眠會看顧你。」母親不是說說而已。
每年新春,母親會為我拜文昌斗、點文昌燈、財神燈,逢上本命年或犯沖煞就安太歲。她相信這樣做不僅讓我出入平安(人貓興旺),並且我會愈寫愈順手,作家之途順遂發達。母親好天真,寫作如果可以靠宗教加持達陣,那豈不是滿街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了嗎?
我並不當回事,直至一回母親說,拜文昌斗的價格是2000元,一年她拜兩回,加上點其他各種光明燈,仔細算過,她一年為我花費的祈福金將近一萬元。母親在去年中重認失散么兒,么弟銀色快手也是文人,母親比照我的規格辦理,期盼透過一切祈福儀式強化么兒運勢。
不僅如此,母親生育4女5男,有6個孫子女,一個曾孫。兒女生活有各自的焦慮與困頓,孫子女也有他們的難題;曾孫是金童,家族歡樂泉源所繫。母親與父親成了各路神明的虔信者,幾乎像伊斯蘭教徒,一日超過五次要跪在神桌下的矮凳誦經。
過去是母親來電緊追不捨地找我,現在換我常常去電找不到她,接電話的弟弟總說,她去廟裡燒香了。前兩天的豪大雨後,我忽然想去探望父母。走上永和的蛛絲狀小徑,聞著彷彿昔日遺留的油煙,到了父母住處按鈴卻無人應答。我又走到妹妹的美容院,店門也緊鎖著。我問了附近鄰居、里長,才得知父母在長巷後的一座宮廟聚會。
我走進那座佔地頗寬的民間神壇,在一群白髮蒼蒼的老人中辨識出父母,他們正等待素宴開席。母親和其他人一樣穿著神壇發給的藍上衣,正與同桌老人閒聊家常。我呼喚父母,他們很意外我出現,母親尤其開心,她有些許白翳的雙眼顯得清亮。她拉著我的手,幾乎要向一屋人大喊:「我的女兒在這裡。」
這座神壇佇立永和頗有些歷史,信女善男都是附近居民。曾經長期孤寂卑微的母親在這兒訴說未曾止息的憂愁,或許也真實感受眾神垂聽,並且她相信透過奉獻香油錢,神力將會達到她難以觸及的兒女身心及運途上。
母親的信仰投資,在我看來是她陷於一種宗教詐騙體系而不覺。母親拉著我去拜神,她的臉龐煥發光彩,蠻皮無知又如何,我想想,母親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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