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焦桐專欄：辣椒鑲肉

焦桐／飲食文化專家

新來的外傭阿娣不沾豬肉，冷凍庫的豬頸肉、梅花肉放了好一段時日，我決定逐步消化這些肉。取出兩片豬頸肉，剁小塊；拌入洋蔥碎、蔥花、蒜頭，加鹽、米酒調味；淋一點橄欖油烤熟。

挖空青辣椒，塞入烤熟的豬頸肉，油煎；辣椒不大，必須謹慎挖，小湯匙、牙籤、筷子並用，那是一種呵護疼惜的心情，避免傷害辣椒皮。起鍋前，擱一些飛魚卵。我和女兒都覺得飛魚卵的提味效果甚佳。
阿雙忽然唉喲一聲。怎麼了？咬到舌頭。吃太快了？還是讚美爸爸的辣椒鑲肉俊味？要不要用線羈住舌頭才繼續吃？

梁章鉅《歸田瑣記》敘述一段小炒肉故事：年羹堯被貶後，姬妾星散。一個杭州秀才適得一姬，專司年府飲饌，而且只管小炒肉，自云若年將軍點食，則須忙半天，不做別的事，別人也幫不上忙。秀才要求吃一次，那姬嘲笑說：「酸秀才，談何容易，府中一盤肉，須一隻肥豬，任我擇其最精處一塊用之。今君家每市肉，率以斤計，從何下手？」秀才黯然無語。

有一天，秀才歡喜告訴姬，咱們村子裡每年有賽神會，每次都會用一頭豬，今年輪到我值首，這頭豬應當歸我安排，你可以表現技藝了。姬答應了。屆時，果然抬了一頭全豬回家，姬詫異說：「我在府中所用係活豬，若已死者，則味當大減。今無奈何，姑試之。」於是勉強割取一塊豬肉，進入廚房，叫秀才在房內煮酒等待。等了很久才待捧進一碟肉，請秀才先嘗嘗，仍繼續入廚房忙著。不久她再度入房內，發現秀才竟委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仔細觀察，那豬肉已經入喉，卻連自己的舌頭也吞了下去。

辣味很激進，具正面能量，社會昏眊了，需要一點刺痛來警醒，來舛逆；舌頭倦怠了，一點點辛辣就能矯正它。辣味帶著濃烈的香，生活中常需要這種激情。

昨夜阿雙就寢時，我抱著她，她仰起臉，充滿感情地說：「爸爸，你這麼愛我，我將來會以牙還牙的。」

她大概從《聖經》故事裡學到的成語，見我沒反應，遂略顯猶豫地問：「以牙還牙的意思是不是你對我怎樣，我就對你怎樣？」我拔掉智齒的傷口血流不止，不便講話，只好先點點頭，今天再跟她解釋那是反擊的時候用的成語，不能用來對付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