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索/作家
自從聽聞了白沙屯媽祖的遶境傳奇,每年三月,彷彿有一股熱流從遠處襲來,如召喚鼓聲召我。出發衝動如此強烈。我想一步步追隨,我相信必須經過汗水淋漓、雙腳腫痛的行腳,才可能找到貫穿我生命的神秘對蹠點。
白沙屯媽祖往北港刈香之程所以吸引我,首因是宗教儀式的純粹性,不像大甲媽祖淪為政客較勁平台。白沙屯媽祖的前進路線,完全無法預測,一切聽憑媽祖筊筶意旨。近兩百歲的白沙屯媽如任性不羈少女,坐於被暱稱「粉紅超跑」的鑾轎,往何處去全憑祂一念之間,卻因此屢顯傳奇。例如2017年,彰化溪州鄉三條村的村長率近百村民跪在西螺大橋頭,祈願五年未來的媽祖停駕,媽祖靈感聽聞,鑾轎直衝三條村,滿面熱淚的村民忙碌一日夜接待數萬香燈腳。
我年輕時期信仰天主教,每每在聖母像前默禱時,我總會聯想到媽祖,祂們各源出西方與東方,各有各的傳奇與追隨者,但兩者同名天上聖母,也都是慈悲博愛的象徵。在年歲日增後,我如溯源鮭魚,渴切探尋原鄉與文化根源。在台澎列島,除了蘭嶼外,四處都有天后宮,我因而仰望了一張張低眉祥和的臉龐。
2013年春末一個深夜,我初抵北港,隔日步行至朝天宮,這座廟沒有我想像中的龐大,廟埕與街巷都很平常,但,牽動我內心澎湃的是朝天宮內外的人群。當時不是遶境時節,附近走動的就是在地與鄰近鄉鎮的雲林人,一時間看到眾多臉部顎骨突出呈國字形的男人與女人,我竟無法自抑地落淚,因為我找到了自身的根,看見我親人的臉龐。
如此真切的情感,與千禧年夏天隨大甲鎮瀾宮去湄洲謁祖的採訪感受極為不同。那回由顏清標率團,大甲媽抵達時,湄洲是一個空城,街巷完全不見人影。朝聖儀式在一個似無邊際的遼闊場地舉行,場面如天朝春祭,行禮如儀中凸顯主祭者位階高於媽祖神格,其中荒謬與空洞感,恰好印證此行的政治性。
前前後後的兩岸媽祖進香,總是被中國統治當局操控的媒體,強化媽祖尋根是「台灣與祖國和平統一、不可分離的證明。」統戰者一貫話術是,文化認同與國家認同是等號,媽祖出自中國,台灣人信仰媽祖,同根同源就是中國人。
一尊媽祖,各自表述。媽祖香火在台灣分爐廣傳,深入庶民日常,「三月瘋媽祖」是台灣文化的重要特色。以中國對宗教的嚴格箝制及文革時期大肆摧毀廟宇的作為,只能說,幸好媽祖庇護台灣子民,也在此安身發光。政治歸政治,信仰歸信仰,我愛白沙屯媽祖,因為祂忠於神明本來面目,祂是主體,不是政治人物的分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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