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蘋道／奧地利】黃哲翰：披上知識型網紅外衣的新納粹

奧地利特派員：黃哲翰／德國海德堡大學哲學院博士生

今年3月15日紐西蘭基督城的清真寺槍擊案，在震驚世界之餘，事件的餘震卻也穿透到地球的另一側，意外在遙遠的奧地利政壇上引發了一波風暴。

奧地利的極右排外之「認同運動」（Identitäre Bewegung）的年輕領袖賽爾納（Martin Sellner），被發現曾在去年初收受一筆1500歐元的贊助金，而金主正是紐西蘭槍擊案的主嫌本人。

令奧地利輿論大譁的是：參與聯合執政的奧地利自由黨（FPÖ），其黨籍政要（包括現任副總理在內）過去多與「認同運動」過從甚密，有發表同情言論者、現身支持其抗爭活動者、甚至為該運動提供活動場所。奧地利自由黨擅長以民粹宣傳，大打仇外牌、脫歐牌，吸引了不少年輕選票。一般認為，認同運動幾乎就是自由黨的外圍側翼。

認同運動被爆出與恐攻主嫌之間可能存在連繫後，這場火便迅速燒到了自由黨，以及在2017年邀請這個右翼民粹政黨合組內閣的奧地利人民黨（ÖVP）身上。

人民黨籍的總理庫爾次（Sebastian Kurz）隨即出面滅火，一面宣布要對賽爾納收受槍擊案主嫌贊助一事進行嚴查，一面也向執政伙伴自由黨呼籲，要求其政治人物與認同運動保持距離。對此，奧地利自由黨的回應則不令人意外：一概否認，撇清關係。自由黨籍的副總理史特拉赫（Heinz-Christian Strache）更是秒刪過去替認同運動護航的推特發文。

目前除了司法機關正在調查認同運動的贊助關係網之外，聯邦護憲反恐局也正在評估是否得強制解散該組織。然而專家表示，根據現有證據，強制解散的機會應該不大。

這場風波也讓奧地利的媒體與大眾，重新注意到「認同運動」此一新型態的極端意識形態，其不同於傳統的傳播模式，以及其跨國關係網。

認同運動源於法國，隨後傳播到歐洲各地。奧地利該運動的領袖賽爾納是位網紅直播主，過去曾是奧地利新納粹組織的一員。2011年該組織與宣傳網站被依違反《納粹禁止法》（NS-Verbotsgesetz）判決解散後，賽爾納便改頭換面另起爐灶。他捨棄了傳統新納粹那些容易引發疑慮、招致反感的政治語言，代換成一系列新鑄的中性語彙，使其論調看起來更加「理性、中立、客觀」。

例如：不講「驅逐移民」、「外國人滾蛋」，而改談「翻轉移民」（”Remigration”），同時以「大交換」（der Große Austausch）來指控政壇菁英私下欲將西方伊斯蘭化、進行民族換血的「陰謀」。另外還大力宣傳「民族多元主義」（Ethnopluralismus）這個刻意鑄造的新詞：它表面上強調不同民族的不同文化，看似政治正確，事實上卻在為「隔離不同民族、反對社會融合」立說詞。

這種政治正確升級版的極右意識形態，一反過去新納粹光頭刺青、街頭流氓的風格，形塑出擅於論述的知識型網紅的形象，同時藉由模糊其與「政治正確」的界線，打混水戰一般地癱瘓了自由派的政治論述。賽爾納結合時下網紅的潮風格，確實也成功將觸角延伸到年輕族群。此外，對於傾向保守、害怕爭論、政治上被動冷感的奧地利大眾而言，上述既有「理性論述」又處處明示言外之意的策略，無疑也是有效的。

目前賽爾納的YouTube頻道訂閱人數將近10萬人。認同運動的規模雖仍屬小眾，但數年來持續活躍，對民主社會的影響不容輕忽。賽爾納被認為是德語區「認同運動」的共主，並活躍往來於奧地利與德國兩地。這也讓人聯想到，納粹黨先源自1918年的奧地利、繼而傳播到德國的這段歷史。

賽爾納引發的這場政壇風暴，或許最後還是要歸結到奧地利的政治處境上。與德國相反，奧地利二戰後否認戰責，也幾乎沒有做到「去納粹化」。如今的奧地利自由黨，即是吸收前奧地利納粹成員而成立的政黨，戰後至今都作為政壇上關鍵的第三大黨。不少奧地利民眾對於歷史記憶與轉型正義仍持逃避態度，並屢將相關話題斥為政治鬥爭、選舉炒作。

近年的移難民潮，讓奧地利向來就獨領風騷的愛國沙文主義和排外情結一次爆發，也讓自由黨取得重大戰果，幾乎躍升為第二大黨。批評者指出，面對民情急速右傾，保守派的總理庫爾次，擅長以兩面手法，舉著自由價值卻縱容其極右盟友。而極右派自由黨籍政要則更無忌憚，言行政策屢屢挑戰憲法下限。此次自由黨人與認同運動之間的糾葛風暴，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也是奧地利人民要面對的漫長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