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田：誰叫藝術不自由？

廖新田／前台灣藝術史研究學會理事長
 
日前倫敦政經學院學生廣場前一件地球裝置藝術「被顛倒的世界」（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因台灣顏色和中國地圖不同，且台北有首都標誌，引來中國學生抗議，經會議折衝，原藝術家也同意之下，這件作品必須依循聯合國國家代表模式，將原作塗改，該校並正在研擬配套措施云云。 

不管後續處理細不細緻，預料這場論爭將不會很快平息。作為藝術研究者，我關心的是此事件之焦點集中於政治邏輯，而忽略藝術的邏輯。藝術討論在這場激烈的辯論中缺席，才是遺憾中的遺憾，荒謬中的荒謬。

當年我公費留考赴英國攻讀藝術博士學位，除了盡情享受倫敦豐富的博物館資源與文化底蘊之外，對英國當代藝術充滿衝撞能量、藝術論述充滿批判熱情，是我最感到值得學習的地方。自由、顛覆、翻轉、創新、抵抗權威，幾乎是英國當代藝術的核心內涵，不論是創作或理論研究，均是如此。我相信許多跟我一樣經歷的台灣人也會感同身受才是。
 
20年後，人事全非，全世界幾乎都顧忌中國的經濟制裁，因而犧牲原先的價值，殊為可惜。政經學院「調整」這件作品，無非等同於承認藝術必須向政治磕頭（英文也有kowtow一字），真是讓人失望、尊敬破滅。政經學院是倫敦大學系統的一部分，有非常優秀的藝術學校如史萊德、金匠，不知道這些專業的藝術機構怎麼看待此事？ 

「被顛倒的世界」乃英國藝術家馬克‧瓦林閣（Mark Wallinger）借用1975年李昂‧羅賽森（Leon Rosselson）的歌名，該歌詞主在讚頌1649年英國革命中推翻專制的社會運動所倡導的爭取平等、自由與和平，特別是抗暴精神。領導者傑拉‧溫斯坦利（Gerrard Winstanley）和掘土派（the Diggers）宣稱：「所有土地的敵對必須終止、沒有誰能宰制誰、誰都不能屠殺任何人、一個人的欲望也不能凌駕他人……」

因政治正確而更改這件藝術作品，讓這件作品充滿了自我諷刺的意味，違背了初衷，不論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殷鑑不遠，1985年台北市立美術館蘇館長指示李再鈐的紅色雕塑作品「低限的無限」塗改成銀色，因為有涉及共黨紅色星星之嫌，最後灰頭土臉收場。敬告倫敦政經學院應慎思，勿重蹈覆轍。

不過，也別高興太早，主事者因諸多考量而順應中國學生來更改作品內容，不正是應驗了這位泰納藝術獎得主羅賽森「顛倒世界」的預言？這個世界往往不是真實的世界，其實是自欺欺人的翻轉世界，真假難辨。倫敦政經學院主席米諾契‧沙菲克（Minouche Shafik）於開幕時說該件作品恰恰代表著學院從不公不義角度看待事情，多麼的諷刺！

從「誰叫中國不開心」到「誰叫藝術不自由」，這件作品與事件的荒謬性正是藝術力量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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