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威專欄：液態的政黨候選人競爭

王浩威／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

因為參加會議的緣故，路過舊金山，在渡輪大廈面對海洋的Hog Island生蠔餐廳，與在這裡工作兩位傑出的年輕人聚餐。很自然地，大家談起目前尋找工作的各種考慮，許多不確定的因素，還有變化太快的產業，讓他們在自己的生涯安排上似乎永遠要以十分機動的態度來面對。他們說，好像人生跟爸爸媽媽講的不一樣。有一位更開玩笑說，爸爸媽媽以前耳提面命的那一切好像是一種十分具體的、像是固體的人生，而現在他們卻找不到這樣的人生了。他說：現在的人生，包括工作、愛情和家庭，全是液態的了。

這樣的情形，讓我們想到了台灣最近熱鬧的總統選舉。

藍綠兩黨的總統候選人競爭，同時出現了過去從未曾有過的混亂局面。在民進黨，一直以為只有蔡英文一人繼續連任的局面，忽然被賴清德的登記打破。在國民黨那邊就更不用說了，從原來似乎只有朱立倫一人，加進了原本反對全民調而堅挺「全黨員投票」的吳敦義，又來了「因緣到了」的王金平，然後是喜歡開畫展的周錫瑋攪局一下，最後又出現了韓國瑜。

台灣兩個政黨黨內初選同時出現了這般的熱鬧，從政治本身來說，確實有很多可以討論的問題，包括各種公然地四處流傳的陰謀陽謀也是十分有意思的。

然而我們怎麼樣去理解，這樣百花齊放的現象？

所有的團體原本就有一定的興衰，就像個人的生命家庭周期的結構一樣，有著生老病死的循環，而政黨也不例外。組織內在的力量隨著不同階段的演變，從結構堅強的狀態，慢慢失去原來秩序，變成人人有希望的狀態，再慢慢重新從混亂中建立起新的結構，幾乎是歷史長久一點的國內外政黨都是如此的。只是就國民黨和民進黨這兩個政黨來看，兩個歷史脈絡完全不同的政黨，卻是在同一個時間點出現了類似的混亂狀態，恐怕就不能從團體內部自然演化的過程來解釋了。

這樣的情形，恐怕還是要從外在的力量來思考。

隨著網路世界的發達，再加上數位原住民（從一出生就是數位時代的年輕人）慢慢長大，過去透過家庭、學校或傳統社群來傳遞想法的思想生產方式，如今已經被破壞了。因為不受到傳統結構（也就是家庭、學校、傳統社群等等）影響的網路，比原來那些管道還更有效率也更快速地生產出人們腦海中的思考方式。所謂酸民也好，所謂對未來感覺到沒有希望的年輕世代也好，都是透過網路摸索出跟舊的時代完全不一樣的思考邏輯，而且不再僅是邊緣的文化現象，而是立刻躍升為新的主流。

中國崛起，世界全球性的經濟不景氣，讓台灣的自我認同產生的混亂，也是原因之一。對台灣的人民來說，越來越難找到以「我」或「我們」為出發點的思考方式了：我是誰，我要幹什麼，我希望怎樣怎樣？這一類的論述方式了。如果人們想要站在更有高度的立場思考，或是更寬廣的世界觀來討論，自然就發現台灣越來越被台灣以外的世界所影響、甚至是所決定的。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對於一種特殊的狀態身處世界之中的台灣，對自己的未來卻一直都沒有任何人提出液泡令人覺得可行又有說服力的說法，當然也就更沒有「我」不存在了。

世界的結構在改變，原來的國境並不是不存在而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可能更模糊不清，但也同時可能更沒辦法穿越。同樣的，社會的結構也在改變，所有原來的社會結構反而成為新的進步的阻礙。當然，在我們的社會裡永遠都有一群人不願意進入未來，十分頑固地想要活在過去裡，以至於有很多社會的能量都耗費在這樣的拉扯當中。但是，只是慢一點，世界還是會走向未來的，液態的未來。

這麼多候選人角逐總統的情形之所以出現，其實也可以說現在的社會來說，我們需要的政黨已經不一樣了。過去像固體一般結構層層分明的政治組織，恐怕不再能夠面對現在的世界裡人與人互動的新關係了。

只是，沒有人說得清楚這新的關係是什麼。只是，確實比過去變得液態多了：一種流動的方式，沒有一定的方向，甚至不同的組合都隨時可以立刻混合在一起。如果這樣，那未來的台灣應該是怎麼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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