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吳洛纓專欄：花都開好了

吳洛纓／資深編劇

我不知道他們何時在我身旁的空桌坐下，何時開始研究著菜單。只是透過眼角餘光，發現女人戴起老花眼鏡，讀說明書一樣樣評點菜色。

「這裡的蝦仁餡餅好吃，茄子鑲肉也不錯，你不是愛吃茄子嗎？」兩人席的對座，不用說也知道有另一個人。男人嗯嗯啊啊地應著，沒回什麼話，但持續出聲表示正專心聆聽。

周日晚間餐廳生意特別清冷，第二天要上班，少有好興致出門聚會玩樂，正適合我等羞赧於大庭廣眾下獨食的孤僻鬼。更遠的前方，坐著另一對中年夫妻，太太點菜，先生滑手機。接著輪流有一搭沒一搭滑手機，另一個就百無聊賴，若不是他們一句起兩句止的交談，真以為他們是拼桌。

為了避免各種眼神接觸，點完單我立刻戴上耳機，繼續看沒完沒了的兒童綁架案紀錄片。這當然不是個下飯的好材料，但一個人吃飯對食欲用不著講究，維生的目的大於其他。

兩個人點菜點了好半天，男人也出招了：「絲瓜小籠包好不好？你喜歡清淡一點。」女人略皺眉，男人立刻換牌：「瑤柱炒飯，我們一起吃。」女人繼續不置可否，男人這些文不對題的猜測都像討好的步驟，她寬容的微笑了。女人又問：「你喝個清燉牛肉湯好了，配個牛肉捲餅，好不好？」男人傲嬌起來：「你點的都好，我幫你點的你都不要！」他招過服務生，什麼小籠包、炒飯、捲餅統統點了，又自作主張點了四五個涼菜，女人都沒意見。得意地看著他，欣賞他的任性裡還有殷勤。戀愛總這樣，精神力氣用在對方身上，其他事都沒個準。

紀錄片的最後一集，除了十年過去失蹤女童還是沒找到，還多知道世上戀童網站何其多，讓私家偵探跟兒童營救團體都心如槁木。我也沒心情再注意什麼，這才發現隔壁桌兩隻手，就在桌面上十指緊握著。兩隻手看來都有些年紀，也不是貴婦醫生那種白白胖胖像甜不辣的形狀，如同他們的歲數，五十開外，男人也許近六十，穿著皮衣頭微禿了。兩人都穿著登山健走的戶外鞋，看休閒的打扮，應該是周日午後去過郊山走走，健身兼談心。

話語斷斷續續傳來：女人有兩個女兒，男人提議要不下周末直奔墾丁去玩，女人認真地說起她下周要期中考，前一天得溫書。還有一個女兒下周從國外回來，男人說，得找家好餐廳請她吃飯云云。兩人大約是認識不久，感覺到可以泡茶那樣的水溫，知道太急會燙舌頭，方方面面還是要試試。突然女人換成英文，大意是：餘生我只要有這兩個女兒就好了，意有所指地強調自己不需要太多。男人知道這是以退為進，不是談判的伎倆，歪著頭欣賞女人還不算生疏的調情。

沒有雨，卻像在聽雨，兩人都靜下來，自始至終交纏的十指沒有分開過，兩人都略略用力握了一下，看著彼此，笑吟吟，沒再說話。恩愛曬得如此理直氣壯，這應該是能見光的愛情。

為了想看完戲，我只好又點了甜品，耳機當然沒拔下，貪圖點春天的喜氣，也算人之常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