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王子榮：量刑天秤──那些法條沒說的事

王子榮／雲林地方法院法官

年節期間發生了一件令人鼻酸與不捨的交通事故，一位多次酒駕紀錄的陳姓男子酒駕開車，結果駕駛汽車失控後逆向撞擊一位21歲彭姓騎士及一位25歲鄭姓騎士，2人均傷重不治，新聞畫面看到彭姓騎士的父親悲痛不已，這畫面反覆播放深深刻進你我心中，而從葉少爺、台大女醫師以及無數無辜受害者的悲劇，民眾的情緒一再被挑動，即便立法委員將酒駕及酒駕後肇事不斷提高刑責也不足以回應，而這次事件無疑引爆累積的不滿，就像汽油遇到一支火柴點起的番仔火，火勢瞬間蔓延直撲司法而來。

首先逼得職掌《刑法》修法提案的法務部回應提出修法草案，未來酒駕肇事可能會連結到殺人罪的刑度，交通工具也將隨之沒收，在民氣可用的情況下，相信在國會也無人敢纓其鋒，通過勢在必行，可是未來修法通過後，在個案中如何量刑，勢必成為第一線司法人員的燙手山芋。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法務部硬搬出修法草案後，法官群體在一旁趴著也中槍，因為立委大人們質詢到為何既有《刑法》第185條之3的酒駕肇事致人死傷條款（法定刑是3年至10年），有7成（數字統計於《蘋果》刊載）判決刑度卻是在3年以下，認為基層法官是他強任他強，我自一口真氣足，法律立你的，判決判我的。法官幹嘛不長眼，鐵了心與人民為敵要縱放酒駕肇事的人？不是這樣的，雖然7成的統計赤裸裸擺在眼前，筆者也不否認數字會說話，可數字看不出來的是藏在法條字裡行間那些沒說的事。

如果進一步分析7成案件中裡面有無「自首」、「緩刑」、「附上賠償被害人條件」，或許感受就會不一樣，為什麼會這樣說呢，這其實必須回到在車禍案件（酒駕肇事本質上是車禍態樣之一）刑庭法官處理案件的心態，一般來說車禍案件必定伴隨傷亡、財產損失衍生的民事賠償，程序上的SOP就是刑事判刑事的，民事的部分請被害人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之後刑事告一段落後再由民事庭來認定實際損害賠償的金額是多少。

車禍被害人歷經了一連串的訴訟程序後，得到了一個法院認證的金額，然後呢？然後就沒有了。因為勝訴的民事判決能不能發揮效果，要看強制執行的成效，可不如意的情況十之八九，人生常常徒勞無功，所以透過刑罰的壓力、透過減輕刑度的誘因（2年以下有緩刑的空間），促使被告（加害人）有動力履行賠償，甚至拿到比走一般民事程序更高的賠償金額，避免被害人（家屬）在司法中折返，這是法官雞婆多管閒事，也是為他人多想一點的初心。判重刑很容易，反而可以獲得更多鄉民的掌聲，但天秤兩端如何拿捏，箇中決定才是殺戮的艱難，如果真照SOP，判決才是真正不接地氣。

人生有多難，量刑就有多難，法官不是機器，難免會帶入自己的生活經驗，個案中看到的不是一疊疊卷宗，而是一個人的生命縮影。量刑未來有沒有進步的空間，不要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或許司法院先前推出的「量刑趨勢建議系統」會是個契機，尤其系統內對於特定類型案件給出量刑時的參考因素（刑度建議），並讓訴訟參與的人都能使用，藉由充實量刑階段的辯論，讓過往讓人詬病的量刑程序能有血有肉，而不再只是判決內單薄的隻字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