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特派員:鄭欣娓/尼赫魯大學婦女研究所博士生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女孩用懇切的眼神看著我說:「現在再不站出來,等選舉一到,就沒人會關注這個議題了。」
女孩正在學生宿舍裡挨家挨戶敲門,為的是宣傳幾天後的全國大專院校串聯抗議行動。她遞給我的傳單上印著幾個斗大的黑字:「撤回保障名額新制!停止扼殺社會正義!」
印度大學的碩博士生和教授們正在抗議的,是政府即將實行的一套被稱作「13員額制」(13-point roster system)的新制度,其影響全國公立大學未來在聘任教師時的弱勢族群保障名額計算方式,亦將直接決定大學校園裡的教師種姓結構。更長遠地來看,對有意投身學界的低種姓碩博士生來說,這套新制度更可能衝擊的,是他們未來的出路。
當前印度公立大學在教師聘任過程中所採行的保障名額計算方式是「200員額制」(200-point roster system),這套制度以整所大學為單位,規定每200個教師聘任名額中,有99位需保留給包括「表列種姓」(Scheduled Caste, SC,即俗稱的「賤民」階層)、「表列部落」(Scheduled Tribe, ST,亦即原住民族)與「其他落後階層」(Other Backward Classes, OBC,除了前述二者之外的低種姓或經濟弱勢)在內的社會弱勢族群,其餘101位則為一般名額。
換言之,若充分落實,這套制度保障出身社會弱勢族群的教師在一所大學裡至少有49.5%的代表性。然而,印度一項高等法院判決卻指此制可能導致各系所間的保障名額分配不均,認定其不符合《憲法》楬櫫的社會平等原則,進而提出「13員額制」的新公式。
這套新制以「系所」為單位,規定將各系所所有教師名額中的第4、8、12順位保留給OBC、第7順位給SC、第14位給ST,其餘9位則為一般名額。這套公式說是根據法律規範的保障名額比例(OBC 27%、SC 15%、ST 7.5%)推算而成,但就實務上而言,一個系所至少要招聘4人,才可能有一個OBC教師;若招聘不滿7人,則出身賤民階層的教師候選人等同於沒有機會;至於原住民教師進入公立大學執教的機率就又更渺茫了:除非一個系所的規模大到一次開出14個以上的教師職缺,他們幾乎不可能擠進高等教育學界的窄門。
以泰米爾納度大學(Central University of Tamil Nadu)最新公布的專任教師招聘資訊為例,該校共開出65個教師職缺,但在13員額新制的運作下,其中只有兩個OBC名額,SC和ST則一個名額都沒有分配上。在貝拿勒斯大學(Banaras Hindu University)開出的80個教師職缺中,OBC分配到12個名額、SC勉強分配到6個,而ST又再次一個名額都沒有拿到。哈里亞納大學(Central University of Haryana)的例子則又更離譜了,其同樣開出80個教師職缺,其中卻連一個保障名額都沒有。
根據印度大學撥款委員會(University Grants Commission, UGC)去年的年度報告,在印度全國49所中央層級的公立大學中,高種姓佔了所有教授與副教授人數的足足9成以上;在助理教授層級,亦有將近7成者是高種姓出身。也就是說,在印度,高等學術知識的話語權幾乎是由高種姓所壟斷;而當高種姓社群長久以來掌握著絕大多數的社會資源與文化資本,出身高種姓人家的子弟也因此享有更多、更好的受教育與就業機會時,低種姓與原住民等社會弱勢族群的聲音,往往就這樣被排除在知識生產與傳播的過程之外。
而今,印度《憲法》規範的保障名額制度好不容易為新一代的知識份子開啟了社會流動的空間,這套披著「平等」狼皮的「13員額制」,恐怕又將扼殺社會弱勢族群在高等學術界發聲的機會。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