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許皓宜專欄：管教不是暴力的理由

許皓宜／諮商心理師

同學會上，一群成年人生動描述：小時候如果考不好，老師會用多麼厲害的棍子「嚴加管教」。參加同學會的師長們聽到昔日學生自白，上了年紀布滿紋路的雙手不禁微微顫抖，以驚愕表情發問：「以前真有這樣對待你們嗎？」成年學生個個點頭如搗蒜，已不堪記憶的老老師們大呼不可思議。

同等情況也發生在成年子女和老父母身上。成年孩子記得年幼時被毒打的痛苦，既想向老父母討個公道，卻苦於老父母逐漸展露出天使光輝的臉龐而說不出口。那些不堪回憶在老父母腦海中彷彿不復存在，過去誰是誰非好似再也沒有論斷的可能了！那麼曾受過的委曲該怎麼辦？只能感恩成年的自己，以一種極為堅強的毅力活了下來。

「子不教，父之過」、「打是情，罵是愛」的論點瀰漫過去華人文化的家庭與教育現場，於是砲聲隆隆、煙硝不斷，能活下來的我們都成了條硬漢。有時卻彷彿喪失自我意識般複製過去的殺戮戰場，讓下一代也承襲自己曾經深惡痛絕的命運；有時力道不小心過重了，還變成社會新聞上洗不掉的烙印。有人說：這是家務事，清官難斷。也有人說：「管教」和「家暴」界線模糊，是非難以判斷。

我時常想起那個陽光普照的下午，端坐在輔導室的焦慮小男孩。他面無表情幾乎不談自己，但你和他說話時，他會無意識地伸出手在自己胸前上摳下撓，冷漠臉孔下方的透白肌膚被抓出一道道血痕，鮮血在我們眼前滴落，他卻一點兒也不疼似地繼續用眸子盯著大人的世界。很快我就知道：這是個家暴受虐兒，考不好時，父親會將他懸吊在空中用皮帶抽打。很痛，但他不會逃跑，因為只要他逃離那個位置，母親將是代替他受罪的人。

我們把小男孩的母親也約來會談，誰知她說沒兩句話就泣不成聲，用眼淚轉述無力脫離困境的悲哀；而男孩的眸子唯有在接觸到母親時，才閃動出屬於人性的情感。原來，孩子始終望著母親，無力脫離的母親造就了無能逃離的他。這結果是由許多存在於家庭中的「貶抑」所累積而成的；那個對母子倆暴力相向的男人，加給他們的從來不只是肢體上的痛苦而已，還包括對他們人格特質和自我尊嚴的否定。

所以我們豈能將「管教」和「家暴」混為一談呢？「管教」是為了在孩子偏離正軌時拉他一把，而「家庭暴力」，則是讓人離正常發展愈來愈遠，逐漸變成一個充滿創傷、無法自我肯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