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資深編劇
我經常想,當花子(Hanako)與宮古(Miyako)見面的時候,她們會彼此問好嗎?會揚起長長的鼻子互相磨蹭玩耍嗎?或者,她們只能看著,永遠不會知道彼此同為亞洲母象,為何這樣過了一生?
在2015年部落客 Ulara Nakagawa 為花子撰文請命前,1947年出生的花子已經獨自待在狹小的水泥獸欄裡六十多年,兩歲多就被泰國商人買下送給日本,二戰美軍空襲日本本土時差點被處決,戰後巡迴日本各地展示,最終被送到井之頭動物園。此時她開始獨居,不只性情變化,連體重都快速下降。接連發生誤踩醉漢和照育員的意外後,她被綁上鐵鍊,行動更不自由,還被取了「殺人象」的名號,遊客甚至在獸籠前對她扔石塊。花子當然不知道,在南亞,儘管全世界僅剩四萬頭,野生亞洲象還是會成群在森林、草原中旅行。
直到新任的保育員山川細心照料,她才漸漸對人類產生信任,1990年山川因罹癌退休,花子開始情緒不穩定,只好調請山川的兒子山川宏治(也是動物飼養員)照料,才再次取得花子的信任,也能接受遊客近距離的觀察。八年後宏治又調回原來的動物園,當然花子也受影響,她不願意讓保育員或獸醫接近她,為了安全,園方只得把食物送進獸欄。在部落客的文章披露後,她成了「全世界最孤獨的大象」,全球有四十五萬人連署要送她回保護區,但她年紀實在太大,只能盡量改善她的生活環境。一年後,花子以65歲高齡過世,結束她多舛的一生。
宮古的命運一言可道盡,她不到一歲就到東京近郊宇都宮動物園,獨自生活在遊樂園角落灰撲撲的水泥獸欄,沒有任何同伴和活動空間,至今四十六年。全日本有十多頭大象都以類似的方式飼養,動物學家研究指出,這些獨居象都罹患思覺失調,他們在籠內搖來搖去、不停點頭、繞圈圈、啃鐵欄,沒有同伴、無處可去、沒有任何外來刺激,有些渴望人類的親近,有些則對人不理不睬。對大象這種聰明的社會性動物而言,精神受到的創傷令人難以想像。
象群會圍著死去的同伴,用腳掌碰觸遺體,沉默且緩慢地用鼻端輕撫他的頭骨,再用樹葉或樹枝覆蓋在同伴身上。他們不只能意識到死亡,且能感覺哀傷,但花子與宮古無緣享受這麼溫柔的葬禮,像被流放到遙遠的北國,遠離家族與亞熱帶的濕潤,在還能記憶之前,就被永遠地遺忘了。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的片長四小時,盡訴人存在無可拖避的暴力與自我厭棄,「我告訴你最好的狀況,就是你站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那邊的那個地方。你想著那邊一定比這裡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的問題。」人能活多久,就會被傷害多久。看完這部電影,我想起這些在欄中無路可出、孤獨的大象。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