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小野專欄：今天不能哭

小野／作家

「今天這樣的場面，想要不哭真的很難。」我站在台上接過麥克風，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到前方的幾架曾經讓我恐懼的攝影機，微笑的說：「但是，你們知道的，今天我不能哭。」台下果然傳來了爆笑聲。我知道，我過關了。當一個人可以把自己難以啟齒的傷痛，轉化成用自我嘲諷的方式娛樂別人，是療癒也是淡化。選舉過後一個月，我終於從憂鬱的情緒走出來了。而且可以從自己口中說出那些羞辱我的字眼：「如果哭了，他們會叫我老娘炮。」台下又再度爆笑。

這是一個由公益傳播基金會和公共電視合辦的「台灣義行獎」的頒獎典禮，我擔任評審及頒獎人，因為每個得獎人的義行故事都非常感人，透過影片的播放和得獎人的致辭，台下的人都紅了眼眶，我當然也忍不住熱淚盈眶，只是上台前已經把眼淚擦拭乾淨了。原本非常猶豫要不要在媒體前公開露面，內心掙扎了好久，最後做出決定的原因是，我被分配到的得獎人是一個我一直想要向他們當面表達敬意的夫妻檔張正和廖雲章，他們長期為台灣的東南亞移工提供服務。

還有一位得獎人是我在陽明醫學院任教時的學生陳威明，他是台北榮總的副院長，也是國際知名的骨肉癌權威，已經有2萬7千例的骨科手術經驗，照顧台灣六成以上的骨肉瘤病人。他在一群朋友的支持下，在台北紅樹林設立了關懷之家，提供病童在治療期間免費的暫時旅店，照顧這些比較弱勢的病童。來自公費陽明醫學院的他，最重視培育視病如親、具有公義信念的年輕醫生。他說當他的兒子也從陽明畢業，在醫院追隨著他一起工作時說，這是他目前為止和爸爸相處最長的時間。

我的種樹夢想已經有許多人替我完成了。程禮怡為了實現在台灣海岸種樹的夢想，和仁舟社會企業合作開發水寶盆專利技術使樹苗生長速度增快一倍以上，用生態工法在雲林台西海岸開闢出12公頃人工濕地雲林，在乾旱、烈日、狂風又鹽化後的海岸土壤上成功的種植2萬棵樹，並且持續環繞全島種樹。她參加了全球三大保育組織發起的「兆樹運動」，希望在25年內為地球增加10億棵樹。

台灣一直是這樣，有大財團為了私利不斷的污染台灣海岸、開發海岸，對人對土地造成嚴重破壞和災難。可是也有人登高一呼，號召一群追隨者，趴在地上一點一點的恢復土地的生機。這使我想起我曾經混過的一些老江湖，認識不少為公義挺身而出，不計較個人得失的俠客型人物，他們至少仍然是我的好朋友。他們行俠仗義的事跡早就被世人遺忘。在全新的江湖中，道義公益放兩旁，利字放中間，所見所聞皆是江湖郎中行騙天下，成為一方之霸後，圍繞在他們身邊也盡是鷹犬爪牙，無血無淚惡形惡狀之流，任意霸凌別人。或許就是這樣，發生在全新江湖中的義人才會被輕易忽略。

「記得不能哭，因為你是男孩子。」從小爸爸會一直提醒我。其實他自己非常愛哭，因為情感太豐富又非常敏感細膩。通常比較自卑的大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和自己一樣的性格或是習慣，偏偏遺傳卻是那麼牢不可破的密碼。很不幸，我讀幼稚園的時候綽號正是「愛哭拾」，那是一個寓言故事，看起來一無是處的愛哭鬼，最後是靠他用眼淚救了主人，拯救大家。

沒想到，在如此極端的環境和年紀時，竟然是用這種方式昭告天下我從小的綽號，惹來訕笑和辱罵。所以，今天我不能哭，也不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