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臻嫺：美國──法治國與安全國的鬥爭

林臻嫺／台南地方法院庭長

哲學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在《從法治國到安全國》書中提到，在安全國裡，國家持久地建立在恐懼之上，並不遺餘力地維持恐懼，因為國家是從恐懼中獲得合法性。這可合理解釋何以川普為了美墨邊界圍牆的預算問題，不惜讓聯邦政府關門停擺（shutdown）達28天，已破美國史上最長紀錄，甚至揚言考慮宣布進入緊急狀態，更罕見動用電視黃金時段在辦公室發表全國演說，將美國境內每年死於毒品氾濫、人口販運、性與暴力犯罪的人已高於越戰、及潛在恐怖攻擊等問題，都歸咎給非法移民，對於川普的「牆」迫症發作，民主黨的參院領袖舒默回應，美國的形象應該是自由女神，而非冰冷圍牆。

川普總統以打擊非法移民的硬漢形象上台，為兌現競選支票，他一上台即以行政命令發布穆斯林等國的旅行禁令，雖短暫受到聯邦法院發布禁制令，但經過修正，最後聯邦最高法院在去年6月認定合憲。讓川普相信只要掌握聯邦最高法院，施政即可暢行無阻。其後在10月7日贏得卡瓦納任命案，加上之前的戈薩奇，司法儼然已成囊中物，再於11月9日以行政命令禁止美墨邊境偷渡客向法院聲請庇護，經民眾向法院聲請禁制令，聯邦法院法官提卡爾（Jon Tigar）裁准後，11月20日川普馬上在推特上未點名抨擊作對的是「歐巴馬法官」。

首席大法官羅伯茲（John Roberts）罕見在隔天感恩節前夕，聲明澄清「我們沒有歐巴馬法官或川普法官、布希法官或柯林頓法官。我們有的是一群非比尋常、盡心盡力的法官，竭盡所能地公平對待所有當事人，獨立的司法是我們該感恩的」，但隨即遭川普推文稱：「如果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真的是獨立司法機構，為何那麼多有關邊境安全的案件在該法院提出，且被駁回，這些判決造成國家不安全……非常危險和不智……。」

這段過程，不知為何讓我想到希臘作家索福克勒斯著名的悲劇《安提戈涅》，安提戈涅是伊底帕斯國王的女兒，當其父發現自己難逃「弒父娶母」的命運真相後，刺瞎自己的雙眼，將城邦交給兒子代管，流放自己時，其選擇陪伴父親走完人生最後旅程。父親死後，安提戈涅的兄弟原本約定輪流擔任國王，但之後大哥反悔，不讓弟弟即位，弟弟即引入外國勢力攻打哥哥，最後兄弟均在戰事中雙雙戰死，之後由舅舅即位，以國法隆重埋葬哥哥，卻讓弟弟暴屍荒野，並下令任何人不得替其收屍，否則處死。

安提戈涅仍決定前往收屍，最後被捕，舅舅指摘她不顧國家安全、漠視王法時，其正氣凜然地以這世上有比城邦王法更高的自然律法存在，與之反駁，故《安提戈涅》被認為是悲劇，講述凡人最終難以逃脫自身命運，但仍堅持奮鬥的道德勇氣情操。

最後，聯邦最高法院在保守派佔多數的局面下，仍以5：4否決了川普禁止庇護的行政命令，倒戈的正是羅伯茲大法官，判決理由很簡單：既然聯邦法院不能代替國會立法，總統辦公室也不能，要這樣做，請國會修法。川普以國家安全的恐懼感，強力治國，左打司法，右踢國會，這場安全國與法治國的鬥爭，誰能獲勝，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