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專欄：防洗腦，提升免疫力

林夕／作家、作詞人

有一次應香港中文大學邀請，講題關於閱讀文化，文化這個詞又大又抽象，臨時起意，換成我的閱讀禮儀會比較有趣。
 

我所說的閱讀禮儀，並非傳統隆重地要齋戒沐浴之後才捧著一本佛經去念念有詞，相反，在收到別人贈書時，往往會很客氣地說：「我會好好拜讀的。」好好是真的，拜讀是基於必須的禮貌與尊重，禮貌過後，真正看書的儀式，習俗上也習慣了說拜讀、捧讀。說說就好了，一聽到拜，就想到敬拜、崇拜、拜神，閱讀本來應該是種享受，也是最個人的事，一個人的時候，何不對自己誠實一點，何必把作者捧成不可挑戰的神，我所說的作者，特別針對已成經典的大家，越是大家名家，尤其古典著作。
 

不是拜讀，那怎麼讀，我當時自述，是「翹起嘴角的讀」、「帶著找碴子的心態去讀」，當場有點小譁然，那當然是誇張法，不打破則無以立，要立定去除盡信書不如無書的習性，就要一路讀來一路挑戰作者。

 

是不是很有趣呢？讀者像偵探，抱著懷疑主義去看書，就像對政治人物永遠懷疑、監察。有個說法，讀什麼就變成什麼，對權威要保持懷疑，挑剔，對於精神糧食，又豈能任由書本的養分不經過檢閱辨識，影響精神健康？
 

舉一個不用我多說的例子，古代經書如《論語》，「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相信只要是個有常識的人，都會嗆聲：有沒有搞錯，為人父者若不幸是個幹話王酗酒家暴狂，也要在「父後三年」跟著他的「家教」？這名孔老夫子在講什麼五四三啦？好了，懷疑完畢，輪到鑑識科的工作了。
 

《論語》其實只是老夫子眾多弟子授課時的筆記，許多都沒有前文後理，又沒具體背景顯示何以一定要守亡父那套三年，說不定孔丘當時就醉了，或者學生聽錯呢？好了，看古代語錄典籍，挑剔完了就輪到同理心出場，設身處地還原作者的時代背景，歷史的局限，這就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結案陳詞了。
 

孔夫子不是我那杯茶，我的偶像之一是蘇軾，正因為偶像容易令粉絲變愚忠，說什麼都是對的，更要解剖偶像的一言一行，就殘忍一點，如果能通過最嚴格的審查，就多了一個值得追隨的榜樣；看出了人性本該有的某些弱點，偶像變得更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可以跟他交朋友般，知道人無完人，不是更有進益嗎？
 

蘇軾以豁達聞名，這印象從何而得？是教科書的定論，是從他詩詞歌賦。每個人看到他被大雨淋濕了身，穿著草鞋一路狼狽，最後感想竟然可以做到「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多豁達看得開啊，沒有錯，也無風雨也無晴也是成為我的座右銘，可是只要我們還是忠於自己的感受，像蘇軾坎坷的一生，難道就沒有像個酸民的時候？除非是麻木沒感覺的機器，或是已經成佛了吧。
 

看東坡書信，寫給同樣不得志的弟弟，說在黃州豬肉很貴，倒是豬骨沒人要，價錢便宜，燙熟之後吸其骨髓，不知多滋味，並且吩咐弟弟不要把這好東西告訴人家，免得他們的政敵要嫉妒。有論者以此說明蘇軾胸懷之寬廣、不以窮困為苦，大造文章，但我懷疑，我挑剔，這語氣，其實是自嘲好不好？別告訴政敵怕他們嫉妒，應該是反串文吧。反串文還有一句很有名的「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是為自己仕途而酸溜溜的自況。當然，能自嘲與反諷，已經很了不起了。檢閱過東坡的豬骨髓，發覺開闊之中還是有酸味，那才是我更理想的東坡，那種豁達，並非麻木，而是痛並快樂著，如此品性，才更難得，更值得敬佩。

 

說到豬骨，有種書叫歷史書，有些就像漂到金門的病豬，閱讀時一定要像防非洲豬瘟般，保持最高戒備。別隨便拜讀任何歷史著述，我最簡單的儀式是比較不同作者的版本，在腦海跟他們辯論，體質才會變強壯，提升免疫力，防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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