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韓良憶專欄：烏魚來的時候

韓良憶／生活風格作家、電台主持人

午後煦陽似金，我到超市買菜，逛至鮮魚部，瞧見平日少有的貨色，是烏魚。這也難怪，節氣已至小雪和大雪之交，俗諺有云「小雪小到，大雪大到」，這裡說的「到」，指的就是烏魚來了。儘管亞熱帶的天氣還暖和，金秋終究已矣，眼下真是冬季了。

每年從十一月下旬起，烏魚便成群結隊從台灣北方的海域洄游南下產卵，到了十二月，隨著海水漸涼，匯集在台灣海峽的烏魚群愈來愈多。魚群游至台灣西南部海域時，雌魚已大腹便便，魚腹中金黃肥美的卵巢被整副取出、經鹽醃日曬後，就是台灣人愛吃的烏魚子。

多年前在電視上看過紀錄片《烏魚來的時候》，影片記錄了漁民在冬至前後烏魚汛期大發「烏金」財的盛況。因年代久遠，影片內容如今已記憶模糊，但記得場景包括興達港，那裡當年是撈捕烏魚的重鎮。

興達港這地名之所以記得牢，其來有自。在那之前，有一年冬天，我那出身台南的外婆趁著回老家，前往位於茄萣的興達港，採購剛捕上岸的烏魚，委託專人做成烏魚子，一部分送給南部親友，一部分親自帶回北投。阿嬤回家後，將一副副橘紅帶褐的烏魚子排在飯廳的圓桌上，端詳良久，一臉笑吟吟。我在一旁卻忍不住納悶，為什麼只有魚子，魚到哪裡去了？

「好喫的是魚子，魚無啥好喫，攏送乎替咱做卡拉斯密的人了。」阿嬤說的卡拉斯密乃日語發音，漢字為「唐墨」，亦即烏魚子。

我直到讀大學，才在當時的男友家嘗到烏魚的滋味。那也是個冬日，男友的母親煮了烏魚米粉，整鍋端上桌。湯中有油蔥、扁魚酥和蒜苗，濃郁鮮香，魚肉則肥厚細嫩，哪裡會「無啥好喫」？真要挑毛病的話，腥味是比阿嬤愛吃的嘉鱲和赤鯮重一點，這容或就是阿嬤嫌烏魚不好吃的原因。

外婆故世後，有一回我和姊姊聊起阿嬤的烏魚子，姊姊邊笑邊搖頭說：「阿嬤就是這樣嘴刁，明明不是多有錢，愛吃的東西管它有多貴，標會也要買。你看，她後來不是以會養會又倒會，差一點把整個家吃垮了。」

我站在超市魚櫃前，想起這讓人哭笑不得的往事，伸手取下一盒切塊烏魚放進籃中，轉身回蔬菜櫃拿了一包蒜苗，今晚就來煮一鍋烏魚米粉吧，實惠美味，何樂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