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蘋道／東南亞】張珈健：亞太峰會、巨人角力與東協中心主義

東南亞特派員張珈健／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政治學博士，自由研究者

每年鄰近11月，亞太地區便進入異常忙碌的「領袖峰會季」，先後展開涵蓋10個東南亞國家的東協峰會，以東協和中、日、韓為主體的「東協加三」峰會，東協和美、中、日、韓、印、澳、紐、俄的「東亞峰會」，以及廣納整個亞太包括台灣等21個經濟體的亞太經合會APEC。會議期間領袖們風塵僕僕、頻繁接觸，或謀創建共識、或圖洽簽協議、抑或是增進雙邊關係。

其中，APEC因其成立性質，領袖們往往不奢望通過具約束力的條約，而更重視敦親睦鄰，以抽象的共同宣言來表達對自由、開放貿易的原則性支持。這樣的模式往往受部分觀察家批評為無效率，例如《經濟學人》便將APEC諷為「A Perfect Excuse for Chat」領導人閒聊的好藉口。然而今年於巴布亞紐幾內亞舉行的峰會，完全顛覆過去求同存異的氛圍，會內衝突不斷，最終導致APEC自1993年建立領袖會晤機制以來，共同領袖宣言首次難產。面對媒體詢問，主辦國巴紐總理歐尼爾無奈表示：會場內有兩大巨人互不相讓，我們莫可奈何。

毫無疑問，兩大巨人就是現今美中貿易戰的主角，會議期間雙方處處針鋒相對。當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演說中倡議要「旗幟鮮明抵制保護主義、同各國共建一帶一路」，美國副總統潘斯則提醒「一帶一路」的運作恐成「束縛帶、不歸路」，告誡各國要提防中方債務外交陷阱、並一起對抗不公平貿易。美中衝突在起草共同宣言時，於兩個議題上達到高峰：一是針對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改革建言，美國主張加上：「對抗保護主義，包括所有不公平的貿易措施」。中國認為字裡行間頗為針對。另一爭點則與如何實現永續發展的基礎建設投資議題有關。

兩大之間難為小，美中角力下，小國們如巴紐似乎陷入左支右絀，然而東協卻以強化主體性應對，亦即「東協中心主義」（ASEAN Centrality）。簡言之，就是積極深化東南亞10國的團結與聯繫，將東協作為統一對外窗口，再以開放、兼容的原則應對、衡平外部強權的影響力，這從今年東協新加坡峰會的領袖宣言可見一斑。例如宣言提到將以東協中心主義來與外部夥伴的策略倡議合作，包括「印太戰略」、「一帶一路」與「優質基礎建設夥伴拓展計畫」。

該文字的操作十分細膩，首先，東協同時將美、中個別主導的戰略納入合作範圍，以權力平衡來極大化外來投資；再者，將日本主導的「優質基建夥伴計畫」引入，淡化美中對峙態勢。最後，更指出將發展以東協為核心的「開放性印太區域合作」。以上清楚顯示，一個團結的東協可能產生的影響力與自主性。這樣的例子也展現在安全合作上，當今年東協與中國同意進行南海行為準則單一磋商文本草案的討論，並展開首次共同海上聯合軍事演習，東協也立刻宣布明年也將與美國展開聯合軍演。

凡此說明任何認定東協已向單邊強權選邊的看法，現階段尚屬不切實際。一方面，地緣經濟網絡的確讓東協需要中國的市場與資本。但是，一帶一路戰略導致的工程品質疑慮與債務問題，也確實讓東南亞部分國家如馬來西亞、印尼和緬甸等內部充滿疑慮。

對東南亞諸國而言，一個核心的問題便是如何在與中國合作時防範其支配。東協雖深知一致對外的重要，奈何內部的分歧如南海或洛興雅問題，讓其在面對單一崛起強權時往往容易被逐一滲透。然而在美中對峙的大趨勢下，無意間卻創造了東協中心主義再興的契機。建構主義國際關係理論大師阿查亞（Acharya）曾言，東協中心主義不僅是東協自發生成的政策典範，更是揉合多重內外勢力激盪而生的主體性。對照時局，這樣的洞見依舊精準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