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專欄：是金庸教我反權威

林夕／作家、作詞人

我是先看了《紅樓夢》才開始追金庸，《紅樓》雖然有對抗體制，叫人悟空破執的主題，那時只是個中學生，難免消化不良，只像大多沒看過紅樓的人一樣，誤以為只是另一段古代劈腿紀。金庸小說比較易讀，一看不可收拾，吸收了也不自覺的得著，反而更入骨入肉，而不是乾癟的教條。

自少抗拒威權主義，對權威永遠抱著懷疑，我懷疑就是受了金庸影響。岳不群固然是個絕對專制大家長的典型，假名門正派之名而追逐一己私欲的偽君子，意圖用森嚴門規操控有獨立思想的自由派令狐沖。假如令狐沖是典型順民，一直盲目信奉君臣父子那套，無論有理無理，聽師傅的話總沒有錯的，師傅說魔教沒好人，給權威主義洗腦，把「妖女」任盈盈殺掉，不就成了「執行掌權者任務」的幫兇？個人難道就沒有絲毫分辨是非之心？

受令狐沖影響，很早就對「天下無不是之父母」有保留，是人總有錯，生於父權至上家庭，活在日夜戒嚴的氛圍下，長期受不住無理取鬧終於要「起義」那刻，便直諫父親橫蠻，我自認那才是真孝道，只想追求一個講道理的一家親，不是誰拳頭大就要投降，不是處於權力結構底層就沒資格發言。從此祈願，我是令狐沖就好了。

正如任盈盈該殺不該殺，難道身為門徒就沒有獨立個體的判斷力？這位正派掌門人，要防微杜漸，防魔教滲透，寧可殺錯不肯放過。魔教曲洋跟令狐沖性情相投，令狐沖因而遭師傅驅逐出師門，正派中人劉正風跟曲洋因音樂而成為莫逆知音，五嶽派也要逼自己人殺掉曲洋以證清白，欸，不是說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嗎？五嶽派在江湖上與日月神教政見不合，一律打成魔鬼，劉正風雖然要金盆洗手，也不是個好人。

少時血氣方剛不知好歹的我，大概為劉正風被滅門感到悲憤，有次中史課老師說，漢奸李鴻章，簽下了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這老師向來只做一件事，就是依刻板的教科書直說，我早就看不過眼，於是舉手發問：李鴻章簽訂的合約條款，有沒有事先得到慈禧光緒的同意啊？老師的臉即時臭不可聞，哈哈哈，回想起來，這宗挑戰老師權威往事也不失自豪，難不成歷史人物固定的權威看法，就不容許反思嗎？

《笑傲江湖》關於反權威的情節當然描寫得透徹，但有一點，不知研究金學者有沒有提到過，就是金庸似乎很不爽少林派。《天龍八部》算是最佛系一部，偏偏最不堪的就是牽累不少人命，都要保住他名譽的少林住持玄慈方丈，與四大惡人之一產下私生子；也罷，如此高僧，卻隱瞞多年，把放下自在次序倒過來，不敢面對，到東窗事發才把性命放下，真乃顛倒夢想所為。

金庸筆下少林掌門說得最多的就是「為保少林聲譽」，什麼聲譽，就是武功輸贏，《倚天屠龍記》開篇，聞說有位崑崙三聖何足道的來挑戰，阿天鳴禪師「深知今日少林寺面臨榮辱盛衰的大關頭」，當時看到這裡，只覺得道高僧不是早早就寵辱不驚，視名譽如浮雲嗎？他們究竟在修佛，悟空色，還是在修飾少林這個牌匾，為少林這個機構的名聲而披上的袈裟啊。越有名的高僧，例如鳩摩智、金輪法王（後修改為國師，免得污名化了藏佛），越集貪嗔癡於一身，執著於勝負得失，跟慕容復無異，反而無名掃地僧，在少林只是個低端雜工，才是真正悟道之人。

那時雖然尚未信佛，看了金庸這一手筆，更理解地獄門前多僧侶這句話，即使是講究放下「我執」「見障」的佛教，一旦擴大成佛門以致佛教機構，就有權力分配問題。有多少爬上了住持高位的凡人，能挺住權力誘惑而不變質，中了威權的毒？多虧金庸描寫金毛獅王皈依那一節，師父不收他為徒，因為既然往事皆空，所謂師父徒弟亦屬虛名。後來信佛，亦不會輕易膜拜迷信大師之名，越具權威做得越大越得要保持戒心，真是感恩金庸、讚嘆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