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皓宜/ 諮商心理師
時近農曆七月。趁著暑假,我和老公攜手南返,穿越遼闊的鄉野小徑,回到人煙稀少的「草地」婆家。
推開方正的落地大門,大廳迎來婆婆的笑臉,以及公公專注紮著紙偶紙屋的身影。他熟練地將一根根細長竹木接合在一起,為每一個骨架的空隙裁剪出適合的紙形;她則巧手將濃稠的漿糊均勻地沾上紙張的每一個邊角,為光禿的木架子妝點出片片花綠的圖案。一座一座紙屋,一尊一尊紙偶,漸漸佔滿大廳的空間。這是一種古老的手工行業,用在傳統喪葬習俗中,燒給往生者的用品──現代人稱之為,靈屋。
每每看到這一幕,我總忍不住心動手癢,拎著凳子、加入糊紙粘黏的行列。公婆會在說笑中告訴我巧手的祕訣;而陽光就從四通八達的窗口門戶照射進來,映在兩老臉上,逼出一串串順著額頭鼻角流下的汗水。好不容易為紙屋粘上一片窗戶,我會得意洋洋地要老公光顧我的作品,覺得自己頗有天分。老公卻也總是用不以為然的眼神,玩笑似地潑我冷水說:「等妳天天做,就知道這到底好不好玩了。」
說得也是。我以玩票心情進行的「勞作」,卻是人家三十年來賴以維生的「工作」。曾經這門手藝在台灣也是稀奇,但隨著光陰向前奔馳,電子化取代了傳統人力,用機器印刷出來的產品,看你是要開賓士、住頭等房,還是要在靈界另一端使喚幾位傭人……統統能在短時間內匆匆辦到。一時之間,公婆得紮上幾個日出日落才能製成的一幢紙屋,早已抵不過電腦產品的精準出貨量,加上承包商拿去了大半的利潤,削價競爭下,他們一個月能落袋的也就那麼幾張零花金了。
既然這麼辛苦,為何還要繼續做下去呢?公婆始終沒有給我答案。或許,就像那荒廢在對街的老舊三合院,樓板高度幾乎已撐不住他們兒子生長超過一米八的身形,缺乏對外窗的空間狹小又陰暗,但這片荒廢的存在,卻彷彿留住了孩子牙牙學語的腳步,以及一家人過往的甘苦回憶。老人家東省西儉,將孩子送入先進的科技產業,卻沒料到孕育這些成就的「下港所在」,往往不會是先進產業的落腳之地。成年的孩子們發達了,卻逐漸看不見老父母心裡的思念。
漂離家鄉的遊子們啊,請別遺忘留在草地鄉野間,那些美麗的家愁。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