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日本作家
我中年回大學過起教書生涯來,不久就發覺,拿筆改卷有點困難。其實,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我都不大善於用手寫字的。但是,為自己做的筆記,甚至寄給別人家的書信,即使寫得不大好看都問題不算很大,尤其在千禧年以後,打鍵盤書寫的機會越來越多。然而,拿著紅筆弄髒了學生的考卷或論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記得東日本大地震的第二年,我去上海、北京做新書宣傳。給讀者簽書,我都小心翼翼,當書店方帶來一百本書叫我簽名之際,則無法不感覺絕望了。
於是回東京以後,要匆匆去醫院看病。但是,該去哪一科好?
我首先去的是整形外科。但是,有經驗的人該都知道,整形外科屬於醫學中的「體育系」,跟我等文人最合不來的。那醫生兇巴巴地對我說:「你握力不強,寫字難看,都不致命,還找我幹什麼?」
還好,他加上了一句話:「有可能是神經內科方面的問題。」
神經內科是什麼?我似乎沒聽說過。可當場請他寫封介紹信,當天就轉去神經內科了。
「寫字困難?你的手是否對不同的筆種有不同的反應?」
好神秘,神經內科醫生對我的問題非常了解。
「該是dystonia,即局限性肌張力障礙。你是作家還是鋼琴家?」
原來,這是一種大腦神經的病,乃非常多次重複同樣動作損害大腦神經所致的。於是患者中有作家、鋼琴家、牙科醫生、手錶修理師傅等。大腦神經一旦給損害,以目前的醫學水平,就無法康復的。但是醫生也告訴我說:「吃點抗帕金森藥,會緩和症狀。」
我想起來,鋼琴演奏家中,偶爾有只用一隻手彈琴的;他們恐怕有這種病。我都想起來,以往的日本作家,有不少是到了中年以後,不再自己拿筆寫,而靠口述筆記的。他們大概也有這種病的。
有一位朋友,是中學的音樂老師,課外還當吉他社團的教練。有一次,為幫學生參加吉他比賽,那位老師自己都不停地練習同一首曲子中的同一段。結果,從第二天起,他的手指就不聽話了,再也不能從頭到尾彈奏一首曲子了。他煩惱一番後決定提早幾年退休。
相比之下,今天的寫作人該說有福氣。不能拿筆寫了,還可以打鍵盤撰寫。至於大學教員,如今能用電腦處理的事務也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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