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榮專欄：「良民證」是掛保證還是貼標籤

王子榮／雲林地方法院法官

震驚社會的成大校園研究生命案，檢警很快鎖定了擔任臨時清潔工的林姓犯嫌，林姓犯嫌到案後，目前由檢警繼續釐清犯案動機和犯案手法。

但媒體總唯恐天下不亂，警方也常忘記偵查不公開，掀出林姓犯嫌過往曾有犯下刑事案件的紀錄，責難的矛頭頓指向校方，校方沒有在聘用時好好過濾，沒有要求林姓犯嫌拿出「良民證」。是啊，沒有「良民證」也敢聘用，這不是失職什麼才是失職！然而，捫心自問，有了「良民證」凡事就能萬無一失？假如為了回應社會輿論，要走向更廣泛的出具「良民證」作為問題解方，會不會可能搞錯了方向，把偶然發生的悲劇蔓延成大規模對於更生人回復社會的壓迫？

什麼是「良民證」？實際上良民證的全名叫做「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書」，法源的基礎是《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核發條例》，在該條例的設計上，是由內政部作為主管機關，並委由各地的警察機關作為受理窗口，民眾如果有需要，就可以向警察機關申請關於自己的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書（良民證），只要你過去完全沒有刑事案件紀錄，又或者雖然有過刑事紀錄，但跟《少年事件處理法》有關、受緩刑宣告未經撤銷、受拘役罰金宣告、受免刑判決、經免除其刑的執行、法律廢除其刑罰、經易科罰金或依規定易服社會勞動執行完畢，5年內未再受有期徒刑以上刑宣告，也是可以申請到自己的良民證。

在法制面的設計上，立法者確實做了價值取捨，依據過去犯罪情節的不同而有一定分別，對於法院判決結果比較嚴重的（判的刑度不能易科罰金／易服社會勞動），就讓他們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紀錄，是好人或壞人，從此打上印記。

日常生活中什麼時候需要良民證？往往是在求職時被要求檢附這項文件，乍聽下很合理，清清白白的人才不會讓人（老闆）擔心，也才能相信他的品格，廣泛的要求出具變得理所當然，反過來想，如果一個人拿不到良民證，不就等於拿不到進入社會職場的基本入場券，這群人怎麼辦？他們是曾經做錯事，但當他們想重新融入社會，迎面而來的不是友善眼光，而是滿滿的標籤。

實則，對特定類別的工作施加限制，要求從事職業的人不能有（或不能有若干類型）犯罪紀錄並非全然不合理，大法官過去在釋字第584號、第749號對計程車司機執業資格的限制早已有所表示。在釋字第749號認為《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下稱《道交條例》）第37條第3項是違憲的，因為該條文規定計程車駕駛人如果在執業期中，犯下了竊盜、詐欺、贓物、妨害自由等犯行，經過第一審法院判刑就要吊扣執業登記證，如果是判決確定的話就要廢止執業登記，並吊銷其駕照，這種完全不問計程車司機的犯罪行為和乘客安全之間有無關連性，對工作權施加的限制無法通過合憲性檢驗。

釋字第584號同樣針對《道交條例》而來，對於該條例第37條第1項立法者是認為犯下殺人、搶劫、搶奪、強盜、恐嚇取財、擄人勒贖、妨害性自主等類型的人不能擔任計程車司機，認為這類犯罪對於乘客安全有實質風險要加以限制。考量到計程車的特殊性，我們對計程車司機職業有這樣的要求，甚至以法律明文限制應無可厚非。

然而，在社會各行各業中，目前約定成俗的良民證已經成了隱形的天花板，這樣的門檻增加了更生人回歸社會的難度與可能，當他們持續被邊緣化時，只能屈就更不利自己的勞動條件，某種程度代表只能選擇忍受雇主更合理化一層又一層的剝削，倘若未來臨時性的清潔工不能做了，只能往更勞力密集、更幽微的角落聚過去，良民證乍看是美意，但可否重新思考是利還是弊，可否再適度放寬，讓犯罪的人還是有撕下標籤的機會，不該讓很多走出矯正機關的人，一再被拒絕於社會已經築好的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