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本城/自由作家(柏楊長子)
日前國安局證實對「詆毀總統」的社群進行監控,引起社會譁然,也讓我感慨萬端。在上世紀中期的戒嚴時期,國民黨就對人民全面監控,當時媒體噤聲、人人顫慄自危。
1968年元旦次日,《中華日報》刊出一篇父親翻譯的〈大力水手〉漫畫,是波派父子在一個小島上對話。
原文中波派說:「全體同伴們……。」父親將英文Fellows翻譯成「全國同胞們」,似乎模仿「英明領袖」的口吻和用詞。這句話是蔣介石的專利,而且還在一個「小島」上。
虎視眈眈的特務看到漫畫對白,馬上注意到背後豐富的政治訊息,從已經解密的國安局檔案可以看出,包括調查局、警備總部、台灣省警務處,甚至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幾乎全都在第一時間嗅到這篇漫畫中,足以榨出的血腥氣味。
1968年2月26日,「咸寧會報」決定由調查局、台灣警備總部、台北市警察局、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六組等成立專案小組偵辦,並定名為「清華專案」。這就是1968年發生在台灣、「享譽」到國際的「以圖罹禍」著名案件。
1968年3月4日,父親在家中被調查局特務押走,雖然保證天亮之前送回,但這一走就是10年。父親翻譯漫畫遭到逮捕,這是人類史上最荒謬的文字獄之一。他在三張犁調查局的偵訊室,遭到非人道的刑求,以及明明因「誣衊領袖」賈禍,卻硬被調查員栽贓誣以「唯一死刑」之叛亂重罪。
審問官要父親先撰寫自傳,從出生到被捕漏一不可。之後,即輪番上陣刑求逼供。這種「夜審」通常都通宵達旦持續數天數夜,讓人意志渙散。加上強光猛照,對神經中樞的強烈刺激,逼得人犯幾近顛狂。最後,精神瀕臨崩潰,就依特務的「劇本」承認,並招供一切「莫須有」的罪名。
如不招供,乃是「堅不吐實」,即繼續殘酷折磨。如刑求致死,就是「畏罪自殺」,貼在公告欄上,再通知家屬領屍。
有一天,審問官拿出數十本粘貼簿,包括禁書《異域》,以及父親數千篇雜文、小說的剪報,每篇下面都密密麻麻、加註他們的評語。
這荏苒10載,特務們每天都在「監控」父親,並仔細用顯微鏡檢查「柏楊著」的每一個字。只要有一個逗點他們認為不妥,早就叫柏楊當上「匪諜」,用不著等「大力水手」了。
父親就在這狹小的偵訊室裡被嚴刑拷問,身心靈都瀕臨崩潰,最後連腿都被打斷了。他以詩作〈小院〉記錄與見證在暗室中,特務獸性的暴行:「小院黃昏密密燈、正是人間兩死生;男子剝衣坐冰塊、女兒裸體跨麻繩。棉巾塞口索懸臂、不辨叱聲與號聲;暫時稍休候再訊、只餘血淚對孤燈。」
還沒起訴,調查局長沈之岳就把父親自誣的「10大罪狀」自白書和幻燈片,拿到中國廣播公司等多處放映,宣揚他破獲「潛伏20年的大匪諜」。後來調查局發現父親即將洗清冤抑,反證其辦假案、造冤獄、誣良為匪後,不但不悔悟檢討,反以專業機關身分繼續偽造證據、曲解事實、影響審判,以圖滅口。
以一個國家最高情治機構,傾全力陷害一個作家,實在太容易了。最後,雖未能滅口,也判了父親12年有期徒刑,還送到綠島勞改、軟禁。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尤其政府,最怕死不認錯、將錯就錯。解嚴之後台灣民智漸開,怎能容忍權威欺人?50年前父親因「誣衊領袖」賈禍。50年後民進黨全面執政,竟不容輿論批判而監控人民,醞釀「詆毀總統」的文字獄再生?
台灣的民主革命沾滿血淚與殘屍。言論自由得來不易,人民堅拒偵蒐與監控。政府必須接受檢驗批評,如無這種素養和能耐,很快會被民意淘汰。為甚麼變天?不是沒有道理。蔡政府千萬不能讓民主倒退。反應更謙卑省思、接受評論、摒棄權力傲慢、擴大政治氣度,才能突破這混沌的時代,開創新局。
(部分摘錄《背影——我的父親柏楊》書中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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