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Matters項目發起人
颱風山竹過境,香港滿目瘡痍,但未損一人,竭力維持運轉秩序。不是所有城市都這麼幸運,在菲律賓它導致上百人死亡,在中國廣東等五個省分300萬受災者中,傷亡還未有確切數字。山竹襲擊南太平洋地區的同時,颶風Florence也襲擊美國東岸,而這一時間,太平洋和大西洋熱帶地區同時出現9股熱帶風暴,看氣象網站放出的圖像,罕有地構成「九星連珠」畫面。
於自然世界,這是空氣、水的運動,過於充沛的動能來自氣候變暖、海水升溫,也來自其他仍未可知的原因。而於人類世界,這構成了可怖的景象。風暴席捲之處,一切人工造物的痕跡都在地面上搖搖欲墜,生命受到威脅。這種自然界的恆常運動,傷及人類時,我們便稱之為「災難」。
這樣的災難,如果以地球儀的闊度來看,每個月、每星期、甚至每天,人類都在經歷。
我想起作家阿潑新近出版的書《日常的中斷》,正是試圖從災難角度,記錄我們這個世代的人類故事。什麼叫從災難的角度?在兩周前Matters的線上分享中,阿潑講述了她把亞洲的台灣921地震(1999年)、南亞大海嘯(2004年)、中國四川地震(2008年)、東日本311大地震(2011年)串聯起來,突破單一地理空間、幾乎成為制式的時間框架限制去理解災難的努力。在這樣的視野裏,災難不再是「在被時效驅使的媒體框架下的煽情劇」,也不是連番上演、但彼此割裂的奇觀,而是我們必須去連貫理解:一次一次的災難,於人類在地球生活的共同經驗而言,應該是一種往前邁進的累積,和學習理解的日常。它是人類日常的中斷,也是自然中斷的日常。
出版這本書的八旗出版社總編輯富察,也在Matters的線上分享裏說,「把這樣亞洲3場巨大災難連結起來,是台灣獨有的思考」。的確,作為一個中國大陸背景的記錄者,我以記者身分親歷過兩次大災:四川地震、玉樹地震。但看到阿潑這本新書,才讓我意識到這種視野的新鮮:原來在正常社會,是可以這樣深入去理解災難的……
在中國的採訪經歷裏,天災背後常常有人禍,而人禍比起天災尤烈,令我們所有的關注、調查、憤怒、悲傷都緊緊圍繞在人禍上,顧不上去陪伴、觀察一個社會與災難的日常相處、慢慢復甦。
比如四川地震中像豆腐渣一樣倒塌的中小學、幼兒園,和埋在廢墟裡的5000多名孩子。在最初的時候,這明顯的人禍揪住了整個社會的心;很快,批評的聲音就被消失,另一種人為的災難敘事登場:「多難興邦」「英雄救援」「感恩的心」……整個社會疼痛之後,這裏很少有帶著痛成長、學習與災難相處的機會。
阿潑說,災難新聞裡的哭天搶地每每都讓她跟著痛哭流涕,「但哭完後,會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我明白這些素材或題材是怎麼被框定的,而那些又是如何被內化成災難新聞的SOP,報導產製流程怎麼跑,最後反映在收視率或點閱率上。」她說,這樣的媒體報導,「見不到災難與人類應對的多元與複雜性。」
我喜歡這樣的視野與討論。因為我所經歷的中國故事,常常連這樣的起點都達不到:整個社會就像是一台電視機一樣,幾十年來,反覆播放著同樣的、割裂的、無法有連續經驗繼承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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