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芳瑜／作家
兩個月前才看過她演的《小偷家族》，但樹木希林的故事卻是在她過世後我才看見。2003年因為視網膜剝離而左眼失明，兩年後乳癌摘除了右乳，但癌症卻仍然復發，轉移到全身。或許早該倒下的她這些年依舊活躍在大銀幕上，於是只好自嘲：「我老說自己快掛了卻還活著，真是死亡詐欺呢！」
然而更不願死亡的是她的愛情。她的第二任丈夫搖滾歌手內田裕也多次劈腿，她又遭受家暴，卻始終不願離婚。最後，一家人在一棟房裡各自獨居。
看到早年她與內田裕也合拍的照片，大膽前衛的程度不輸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但在戀愛關係奔放的現代，樹木希林的感情觀又似乎「傳統」的驚人。或許正因她自己所說：「不管是什麼，他的全部我都喜歡。如果有來世，我有一個重生的機會的話，無論如何，我都會時刻警惕自己，不能再與這個人相見。」今生如此喜歡你，但下輩子咱們別再見了。因為樹木希林說：「如果來世再次與他相遇，我依然還會重複一次如此狼狽的一生。」這真是史上最強大且心酸的愛情宣言。
或許有人會問：愛得如此狼狽仍是愛嗎？當然是了，因為樹木奶奶說：「我愛你不是什麼體諒與退讓，只是我要認識自己的苦難。」至於內田裕也怎麼看自己的妻子？「當然是很喜歡她，但是真的很可怕。她是史上最強的母親，最強的女演員，最強的妻子。我雖然不會向她下跪，但是我一生都秉承最搖滾的精神由衷向她道歉。」
真的很可怕。倘若不是那麼愛她，真的被緊緊纏住了。我突然覺得樹木希林好像癌細胞，難怪她可以如此看待她的病痛，失明、乳癌，種種打擊都能坦然共處。因為她自己就像身上的癌細胞。
我把樹木希林的報導讀給先生聽，甚至要拿照片給他看。先生正在自修日文，只說沒興趣，頭也不抬起。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太太，和一個穩如泰山的先生，有時我也會困惑：這是愛嗎？但毫不痛苦，且還算幸福。這個問題，或許下輩子再問。
而樹木希林這麼痛苦的愛情到底成就了誰？除了成就愛，其實是追尋自己、成就了自己。是的，她是真實版千年女優，或許正如電影裡的那句話：「我愛你，更愛追逐你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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