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作家、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校長
他戴著墨鏡站在台上，手中拿著一本剛剛才出爐的傳記，微笑著述說著一段非常遙遠，但是影響台灣電影史深遠的片段。他說：「我想明驥先生在那麼多的年輕弟子中，最愛的人一定是我。」他是得過國家文藝獎，擁有終身教授資格，目前又回鍋接北藝大電影研究所及電影系所長兼主任的王童導演，稱他目前是一方之霸不為過。但是此話一出，坐在台下等待下一個上場致詞的我，終於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我也拿著印著燙金的兩個字「明驥」的傳記書上場，我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想明驥先生最愛的應該是我。不過，吳念真也會認為明總最愛的是他，我可以告訴各位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我翻開了書的封面，一張拉長的彩色照片，中間是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中得到終身成就獎的明驥先生一身禮服，精神抖擻的正在發表他的得獎感言，像是告全國同胞書準備打仗那樣的咬牙切齒。他的左手邊捧著金馬獎座專心聆聽的人正是他當年第一個力邀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擔任編審職位的吳念真，當時才是一個讀會計系的大學生。他的右手邊，雙手放在腹部眼睛已經閤起來的人正是我。
我看照片說故事，語氣略帶誇張的描述著那光榮的一刻：「我們在後台準備要頒獎了，吳念真對我說，他太忙了，所以沒有準備好，要我負責致詞，我說好的。可是當主持人喊了我們的名字，台下爆出了掌聲，他一馬當先走了出去，我趕快跟上。他還很體貼的回頭對我說，小心台階。然後，他便開始用他一貫的緩慢的、低沉的，帶有磁性的聲音開始致詞。之後，坐在第一排的明驥站了起來，他又率先往台下衝，去攙扶明先生。我知道這時鎂光燈焦點全部在他們的身上，我雖然反應慢，但是仍然知道要跟進，所以也趕快衝下去。全場起立鼓掌，許多人泛著淚光。當明驥先生致詞時，吳念真緊握著金馬獎的獎座。我是好無聊的在一旁當道具。所以，你們終於知道我永遠輸給他的原因了吧？」
明先生到底生前最愛誰呢？其實他最愛的應該是他一生忠心耿耿的黨和他的國，他臨終前所在乎的事情大概已經沒有什麼人會在乎了，他念念不忘的竟然是當年《璦琿條約》和《伊犁條約》中，中國失去的土地。是大時代使他投筆從戎，如果不是軍人，他應該會是一個教授，一個充滿仁慈和愛心的老師。在新書發表會上我故意用爭寵和笑話來掩飾已經流出來的眼淚。他走了六年了，我一直有種失去父親般深深的落寞。這些年我失去了一些長輩和朋友，或許也因為年紀的關係，常常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寂寞。
於是，我隨手寫了一首《在沒有你的城市中流浪》，紀念所有曾經擁有又失去的愛：「我知道你又要去遠方旅行，每次你去的地方我們都去過。你知道我又會在家裏看電影，每次我看的電影我們都看過。你只愛去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在那些熟悉的風景裏回憶。我只愛看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在那些熟悉的畫面中睡去。你說這次旅行很不一樣，那是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你一次又一次的向我告別，原來這次的告別其實是永別。」
「在沒有你的城市中流浪，穿過彎彎曲曲的巷弄，想起你最愛說的那句話：每條巷弄盡頭都會有出口。在沒有你的城市中流浪，所有東西都變得不一樣，我只想問你說你去的地方，每條巷弄盡頭有沒有出口？」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
